《凡人塵骨》第1章 清河渾水間的少年(2)

作者:東火·8個月前

“張先生真好!”洛小語滿是羨慕,“我也想認字。”

洛燦放下炭筆,摸了摸妹妹枯黃的頭髮,“等哥再學多些,回頭偷偷教你幾個簡單的。”

“真的?”小語的眼睛瞬間亮得嚇人。

“真的!”洛燦鄭重地點頭。他曉得讀書認字有多金貴。整個雙水村,連帶附近幾個村落,能正經送娃去平安縣城裡念私塾的,掰著指頭都數得過來。

那束脩,還有筆墨紙硯的花銷,對他們這樣的農家來說,是能壓彎脊樑的大山。村裡唯一稱得上有點“學問”的,就數村長洛有福,年輕時在縣城讀過兩年書,童生試沒過,才回村當了村長。平日裡寫個對聯、記個賬、往縣衙遞個文書,都指著他。

而洛燦能沾上點“文氣”,全靠村裡新來的那位張先生。

張先生本名張松年,是個四十來歲的外鄉落魄書生。聽說是科考屢試不第,又遭了災,才流落到此。洛有福看他識文斷字,人也本分,便收留了他,讓他在村裡祠堂邊上的空屋住下,條件是教村裡幾個願意學的娃認點字,不收束脩,但村裡管他一日兩餐糙飯,年節裡給些糧食。

這對張松年是活命的路,對洛燦這樣的娃,就是天上掉下來的機緣!他幾乎日日都跑去祠堂,蹲在窗根底下旁聽。張先生起初攆過他幾回,可見他眼神里的渴望是真切的,人又靈醒安靜,後來便也默許了,有時講解還會特意把聲量提高些。偶爾心情好,或是洛燦幫他劈了點柴、提了桶水,便會多給他一張紙,一小段實在捏不住的炭筆頭。

洛燦格外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他隱隱覺得,識字,或許是他能擺脫這土裡刨食、看天吃飯命數的唯一一絲微光,哪怕這光,微弱得一陣風就能吹滅。

他小心翼翼地將寫滿字的紙用瓦片重新壓好,跟母親和妹妹打了聲招呼,便朝著村子中心的祠堂跑去。

祠堂是村裡最“氣派”的建築了,青磚打的牆基,雖上頭仍是土坯,但屋頂蓋的是結實的灰瓦。祠堂旁那間低矮的廂房,便是張先生的“學堂”。此刻,裡面已傳出幾個孩子參差不齊的誦讀聲,“人之初,性本善……”

洛燦熟門熟路地溜到窗根下,找了個既背陰又能聽清裡頭動靜的位置蹲好,豎起耳朵。窗欞是簡單的木格子,糊的紙早破了洞,他能隱約瞧見裡面:張先生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揹著手,踱著步,對著幾個年歲與他相仿的村童(都是家裡條件稍寬裕,能擠出點東西“孝敬”先生的)講解《三字經》。

陽光透過破洞,落在張先生清癯的側臉上,他念書時神情專注,帶著種洛燦看不明白、卻覺得極為了不起的東西。洛燦貪婪地聽著,努力記下每一個字的讀音和寫法,手指不由自主地在身下的泥地上依樣畫葫蘆。

“……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張先生的聲音不高,卻自有腔調。

就在這時,村中通往縣城的那條土路上,傳來一陣清脆的鈴鐺響和拖長了調子的吆喝,“針頭線腦——頂針絲線——木梳篦子嘞——收山貨皮子嘍——換糖吃嘍——”

是走鄉串戶的貨郎來了!

學堂裡的誦讀聲霎時一滯,幾個孩子的腦袋不約而同地轉向窗外。張先生皺了皺眉,手中戒尺不輕不重地敲了敲桌面,“專心!‘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義。’”

窗外的洛燦也忍不住扭頭望去。只見一個挑著擔子的中年漢子,搖著撥浪鼓,沿著村中土路慢悠悠地晃來。擔子兩頭是敞開的貨箱,裡頭花花綠綠,擺滿了針線、頂針、木梳、篦子、廉價的胭脂水粉,還有一包包的粗鹽、一小捆一小捆的彩色頭繩。最勾孩子們眼珠子的,是擔子一頭掛著的、插在草靶子上那些紅豔豔的糖葫蘆和捏成各種小動物模樣的麥芽糖!

村裡的大姑娘小媳婦,還有一群半大孩子,呼啦一下便圍了上去。嘰嘰喳喳的討價還價聲、孩子們軟磨硬泡的央求聲,頓時響作一團。

洛燦心裡也像被羽毛撓了一下,但他曉得自己兜裡比臉還乾淨,只能遠遠站著看。妹妹小語不知何時也溜了過來,躲在他身後,小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角,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草靶子上那些亮晶晶的糖葫蘆,小嘴無意識地抿了又抿。

“哥…”小語的聲音細細的,帶著鉤子。

洛燦心裡頭有點發酸,他反手摸了摸妹妹的腦袋,“等哥……等哥往後攢了錢,一定給你買串最大的!”

小語用力地點點頭,雖知道這許諾遙遠得很,臉上還是漾開了甜甜的笑。

貨郎的擔子幾乎吸走了全村大半的注意。學堂裡,張先生看著空了大半的座位,無奈地搖了搖頭,卻也明白孩子們的天性。他索性放下書本,踱到窗邊,望著外頭熱鬧的景象,眼神里帶著點看慣世事的滄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洛燦見張先生出來,連忙站直身子,有些侷促地撓了撓頭,“先生……”

張松年看了看這個總蹲在窗外的孩子,目光落在他沾著泥痕的手指上——那上面還留著方才在泥地上比劃的清晰印子。他微微頷首,“《三字經》前頭學的幾個字,可都記牢了?”

“記牢了,先生!”洛燦趕緊應道,“‘人’、‘之’、‘初’、‘性’、‘本’、‘善’……還有‘玉’、‘不’、‘琢’……”

“嗯,尚可。”張松年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許,“紙上得來終覺淺。去,幫我把祠堂院裡的落葉清掃乾淨,回來我教你寫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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