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塵骨》第9章 催命符與抉擇(1)

作者:東火·8個月前

平安縣衙門的告示,到底還是在冬末一個天色陰沉得如同浸了水的棉絮般的早晨,如同一聲悶雷,炸響在雙水村上空,沉甸甸地壓在了每個村民的心坎上。

是里正張老蔫從縣裡帶回來的訊息。他回來時,那本就佝僂的背脊彎得更低了,腳步虛浮,深一腳淺一腳,像是踩在棉花上。臉上不見一絲血色,嘴唇乾裂,彷彿一夜之間,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氣神。

他走到村口,拿起那根敲鐘的木槌,一下,又一下,敲在那口布滿綠鏽的舊銅鐘上。“當——當——當——” 鐘聲沉悶而滯澀,穿透寒冷的空氣,在寂靜的村落裡空洞地迴盪,帶著一種讓人心頭髮慌的不安。

被嚴寒困在屋裡的村民們,被這不同尋常的鐘聲驚動,紛紛裹緊單薄的衣衫,縮著脖子,從各自低矮的土坯房裡鑽出來,慢慢匯聚到村中心那棵早已落光了葉子、枝椏虯曲的老槐樹下。

張老蔫被兒子攙扶著,顫巍巍地站上了一塊平日裡用來歇腳的磨盤石。寒風立刻捲起他花白凌亂的頭髮,抽打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

他枯瘦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張蓋著刺目鮮紅官印的黃紙,那雙手抖得厲害,連帶著那張紙也發出簌簌的輕響。

他張了幾次嘴,才發出嘶啞得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斷斷續續,幾乎要被風聲吞沒。

“老……老少爺們兒……嬸子……嫂子們……縣裡……縣衙的告示……下來了……大夏……大夏皇朝…為……為應對北邊‘黑狼汗國’犯我邊境……特……特加徵‘衛國捐’!”

“衛國捐?” 人群裡響起一片嗡嗡的低語,充滿了茫然和不解。

張老蔫閉了閉眼,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吼出了那個冰冷的數字,“每戶!每戶需納白銀五兩!限期…限期一月!”

“五兩?!” 人群像是被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炸開了!驚呼聲,抽氣聲,女人尖利的哭嚎聲,漢子們壓抑不住的、帶著絕望的咒罵聲,混雜在一起,竟比那臘月的寒風更讓人心頭髮冷。

五兩白銀!這對於雙水村這些靠著土裡刨食、打點零工、偶爾進山碰碰運氣才能勉強餬口的莊戶人家來說,簡直是一個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是能壓斷脊樑骨的大山!許多人家,就算砸鍋賣鐵,把屋裡那點家當全折騰出去,也未必能湊出一兩半錢銀子。

“老天爺啊!這是不給我們活路了啊!”

“五兩!把我這把老骨頭拆了賣也值不了這些錢啊!”

“往年繳那秋稅,都恨不得從牙縫裡往外摳……這……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絕望的氣息,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急速蔓延。有上了年紀的婦人,受不住這打擊,直接癱軟在冰冷的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

有正當壯年的漢子,雙眼赤紅,額角青筋暴起,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卻無處發洩;更多的老人則是仰頭望天,渾濁的老眼裡只剩下麻木的悲哀和認命。

洛燦擠在人群裡,聽著周圍絕望的哭喊,心也一點點沉了下去,沉進了冰冷的深淵。五兩!他家那三間漏風的土坯房,那幾畝打出糧食剛夠餬口的薄田,圈裡那幾只瘦骨嶙峋的雞鴨……全部加起來能值多少?他不敢細算。

一股寒意,比這臘月天的風更刺骨,從他腳底板直竄上天靈蓋,凍得他四肢都有些發僵。

張老蔫看著底下如同炸開鍋的村民,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胸口劇烈起伏。片刻後,他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氣力,猛地睜開眼,聲音帶著一種垂死掙扎般的顫抖,“告示……告示上還說了……若是……若是實在拿不出銀子……家裡……家裡有年滿十三、身子骨健全的男丁……可以……可以頂一個‘徵兵名額’去入伍當兵……去了……家裡這五兩銀子的捐賦……就……就免了……”

“入伍?!” 這兩個字,像兩道冰冷的閃電,狠狠劈在洛燦的頭頂!父親這些日子沉鬱的臉色、趙石頭望向縣城時那凝重的眼神、王老栓口中那些來歷不明的潰兵屍首……所有的預感,在這一刻,全都指向了這個冰冷而殘酷的現實!

人群再次騷動起來,比剛才更加激烈。頂替名額去當兵?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家裡的頂樑柱要離開這片土地,去往那傳聞中九死一生、白骨皚皚的戰場!意味著留下的孤兒寡母,要在這世道里,揹負著更多的艱難和提心吊膽,苦苦掙扎!

“當兵?那不是睜著眼往鬼門關裡跳嗎!”

“我娃才剛滿十四啊…這身子骨,去了不是送死?”

“不成!絕對不成!就是把房子抵了,把地賣了,也不能讓娃去!”

抗拒和恐懼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然而,在一片絕望的喧囂中,洛燦卻異常地沉默了下來。他緊抿著有些發白的嘴唇,目光越過那些激動、悲憤的面孔,投向自家那幾間在寒風中顯得格外低矮破敗的茅草屋。

他彷彿能穿透那泥坯牆,看到屋裡父親蹲在牆角,眉頭鎖成死結,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悶煙,看到母親坐在灶膛前,對著那點微弱的火苗默默垂淚。看到妹妹小語蜷縮在炕角,睜著懵懂又不安的大眼睛,不明白大人們為何如此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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