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塵骨》第9章 催命符與抉擇(2)

作者:東火·8個月前

他沒有看兒子,目光死死釘在腳下那片被眾人踩得泥濘不堪的雪地上,彷彿要將那凍土盯穿。

“爹……” 洛燦喉嚨發緊,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艱難地發出一點氣音。

洛大山像是被這一聲驚醒,猛地抬起頭!他臉上肌肉扭曲,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交織著被逼到絕境的痛苦、無法保護家人的愧疚,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掙扎。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猛地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咳得他彎下了腰,整個人蜷縮起來,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才罷休。

陳氏從人群后面哭喊著擠了過來,臉色慘白得像張紙,一把扶住幾乎站立不住的丈夫,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聲音帶著哭腔,“大山!大山你怎麼了?你別嚇我啊!當家的!”

洛大山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嘴角竟赫然溢位了一縷暗紅的血絲!他胡亂地抬起袖子,狠狠擦去,然後抬起頭,目光終於,落在了洛燦臉上。那眼神複雜得讓人心碎,有絕望,有滔天的不捨,有身為父親卻無力庇護孩子的巨大愧疚,最終,都化為了被現實碾壓後、無可奈何的一絲決絕。

“燦兒……”洛大山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爹……爹沒用……”

洛燦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後猛地一擰,痛得他眼前發黑,幾乎喘不上氣。

他看著父親嘴角那抹未來得及擦淨的、刺目的暗紅,看著母親哭得幾乎暈厥過去的慘狀,看著周圍鄉鄰們或同情、或憐憫、或自身難保的麻木眼神……一股混雜著悲憤、不甘、卻又不得不承擔的巨大力量,在他瘦弱但已初具輪廓的胸膛裡猛烈地衝撞、激盪!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而帶著冷硬質感的聲音,在人群外圍響起,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與哭嚎,“圍在這兒哭天搶地,銀子就能哭出來?還是衙門的老爺們能發了善心?”

是趙石頭!他不知何時來了,抱著雙臂,斜倚在老槐樹粗糙的樹幹上,臉上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硬表情。但他的眼神,卻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緩緩掃過混亂的人群,最後,定格在洛大山嘴角那點血跡和洛燦那繃得緊緊的臉上。

他的目光在那血跡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轉向洛燦,聲音清晰地傳入他耳中,“小子,看清楚,這就叫世道。要錢,還是要命,總得選一頭。”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那些癱軟在地、哭嚎不止的婦人,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那是見慣了生死離別後的漠然,“哭?哭要是有用,這世上早就沒窮人了。砸鍋賣鐵?就你們屋裡那幾件破銅爛鐵,夠五兩銀子嗎?湊不齊,是等著衙役如狼似虎地上門拿人,鎖進大牢?還是等著開春後,全家老小餓死、凍死在炕上?”

他的話,像一把把冰冷的銼刀,毫不留情地銼掉了村民們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幻想,將血淋淋、赤裸裸的現實攤開在所有人面前。

趙石頭最後將目光定在洛燦身上,眼神里帶著一種奇異的、審視般的光芒,“去當兵,是苦,是險,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可軍營裡,好歹有口勉強果腹的糧,有件遮體的破衣。把你跟我學的這點本事練好了,戰場上機靈點,殺敵,立功,未必就不能掙出一條活路來!總比窩在這窮山溝裡,眼睜睜看著爹孃被逼死,自己卻一點辦法都沒有要強!”

他猛地提高了聲音,像是要喚醒這沉淪在絕望中的一村人,又像是專門說給洛燦一個人聽,“是帶把的爺們兒,就咬咬牙,選一條路,硬著頭皮給我走下去!光知道哭,只知道怨,死得更快,更窩囊!”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分開人群,邁著大步,頭也不回地走了。他那不算高大卻異常挺直的背影,在灰暗壓抑的天光下,像一塊沉默而堅硬的礁石,任你風吹浪打。

趙石頭的話,一字一句,如同沉重的鼓點,狠狠敲在洛燦的心上。他眼中的迷茫、掙扎、乃至恐懼,如同被大風吹散的薄霧,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懸崖邊後,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他猛地轉過身,面對還在絕望和悲痛中無法自拔的父母,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壓出來,帶著血絲,砸在冰冷凝滯的空氣裡。

“爹!娘!這兵……我去當!”

“燦兒!你胡說什麼!” 陳氏發出一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尖叫,瘋了一樣撲上來,死死抓住洛燦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不行!娘不准你去!娘寧可自己去討飯!寧可……”

“娘!” 洛燦反手用力握住母親那雙冰冷、顫抖、佈滿裂口和老繭的手,他的手同樣冰涼,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五兩銀子!咱家就是把屋拆了,把地賣了,也湊不齊!爹的身子……不能再這麼熬下去了!我去了,家裡就能免了這要命的捐賦!我……我長大了,有力氣!石頭叔教我的本事,到了軍營裡,說不定就能保命,就能……掙口飯吃!這……這是眼下咱家唯一能走的路了!”

他抬起眼,看向父親洛大山。洛大山身體劇烈地顫抖著,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如山般穩重的漢子,此刻老淚縱橫,渾濁的淚水順著深刻的臉頰皺紋肆意流淌。

他嘴唇哆嗦著,看著兒子那張尚且稚嫩、卻已刻上堅毅線條的臉龐,千言萬語,萬般不捨,最終都化作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沉嘶吼,猛地轉過身,一拳狠狠砸在身旁斑駁的土牆上!

“嘭!” 一聲悶響。泥塊和著殘雪,簌簌落下。

這沉默的、暴烈的舉動,便是他作為父親,最深重、也最無力的默許。

洛燦深吸了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著冰碴子,刺得他生疼。他抬起頭,望向那片鉛灰色的、低垂得彷彿隨時會塌下來的天空。風雪似乎暫時停歇了,但雙水村的上空,卻瀰漫著一種比嚴冬更加凜冽、更加沉重的絕望與即將離別的哀傷。

他知道,那個雖然清貧卻還算安穩的、只有風雪呼嘯和飛鏢破空聲的雙水村,那個屬於農家少年洛燦的、簡單而純粹的世界,從張老蔫念出告示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徹底崩塌、遠去了。一條佈滿荊棘、泥濘、生死只在瞬息之間的血火之路,在他腳下,清晰地、冰冷地鋪展開來。

而他,這個剛滿十四歲的少年,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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