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留意到一個沉默寡言的少年,看年紀不過十六七歲,置身人群中毫不起眼,氣息收斂得如同未曾修行的普通人。但當林風護衛發出嗤笑時,他微微抬眼掃視的剎那,那一閃而逝、如同蟄伏兇獸驟然驚醒般的精悍氣機,令附近幾個感知敏銳的苗子心頭齊齊一凜。洛燦心中微沉——此人境界絕不簡單,至少是後天四重巔峰,甚至更高!
最讓洛燦留意的,是校場另一側聚集的一小撮人。為首者是一名身著玄黑色勁裝的少年,年約十八九,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英挺,眉宇間蘊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貴氣。其身側僅跟著一位穿著普通灰布衣袍、鬚髮皆白的老者,老者微微佝僂著背,雙手攏在袖中,眼神渾濁,彷彿鄉間隨處可見的耄耋老農。
當洛燦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那看似平凡的老者時,體內原本躁動不安的煞氣竟莫名地微微一滯,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壁壘,一股難以言喻的深沉壓迫感稍縱即逝!
那玄衣少年目光平靜地掃視全場,當視線與洛燦交匯時,明顯停頓了一瞬。其中並無鄙夷,亦無憐憫,唯有純粹的審視與探究,以及一絲極淡的、彷彿看到同類般難以察覺的認可?
玄衣少年身側,還站著一位同樣身著勁裝但身形略顯纖細的少年。此子約莫十六歲年紀,面容白皙俊秀得近乎過分,一雙眸子尤其靈動剔透,此刻正好奇地上下打量著洛燦,目光在他空蕩的左袖和臉上的猙獰疤痕上停留片刻,眼神里不見惡意,反而充滿了純粹的好奇。
這兩人……身份來歷定然非同小可!洛燦心下立刻有了判斷。
“肅靜!” 龍門驛統領冰冷的聲音再度響起,如同寒冰碎裂,瞬間壓下了林風的聒噪與場中細微的騷動。“各自領取號牌,由驛卒引路,前往指定居所!三日之內,嚴禁喧譁,嚴禁私鬥!違令者,革除資格,立驅出境!”
命令既下,立刻有數名面無表情的驛卒上前,開始分發刻有數字的粗糙鐵牌。
洛燦伸手接過屬於自己的鐵牌——“丁字七十三號”。一個位於序列末流、毫不起眼的數字。
他不再停留,也無需理會林風那怨毒如蛇的目光與柳七陰冷如冰的窺伺。他深吸一口帶著濃重煞氣與寒意的空氣,強行壓下體內翻騰的氣血與各處傷口的刺痛,拄著斷水刀,拖著行動不便的右腿,一步一頓,步履蹣跚卻異常穩定地跟在引路驛卒身後,向著分配給他的那間石室行去。
每一步踏出,右腿的傷口都在劇烈抗議,左肩、肋下、後背的舊創亦在隱隱作痛,體內的煞氣更是在龍門驛這無處不在的肅殺氛圍中蠢蠢欲動,衝擊著他緊繃的神經。
他脊背始終挺得筆直,目光沉凝如水。
龍門驛,百蛟初聚,風雲將起。
驛卒將他引至一排依著巨大青石山壁開鑿出的石室前,默然推開其中一扇厚重、佈滿歲月與戰鬥劃痕的石門,示意他入內。
石室內部異常簡陋,四壁皆是未經打磨的粗糙岩石,觸手冰冷堅硬。一張同樣由整塊岩石鑿成的床榻佔據一角,其上僅鋪著一層薄薄的、散發著淡淡黴味的乾草。角落裡孤零零放置著一個石盆,牆壁上嵌著一盞油燈,豆大的火苗搖曳,投下昏暗晃動的光影。除此之外,空無一物。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岩石特有的土腥氣與揮之不去的寒意。
“丁字七十三,此間歸你。每日辰時、酉時,憑牌至伙房領取飯食一份。餘下時辰,非召不得隨意走動。”驛卒的聲音毫無起伏,交待完畢,便即轉身離去。厚重的石門在洛燦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徹底隔絕了外間的光線與喧囂,也暫時遮蔽了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與無處不在的煞氣壓迫。
當石門徹底關閉的瞬間,洛燦強自支撐的那口硬氣,如同被戳破的皮囊,驟然洩去。他喉間擠壓出一聲痛苦的低吟,身體再也支撐不住,順著冰冷粗糙的石壁滑坐在地。
“呃……” 劇烈的喘息聲在狹小的石室內迴盪,帶著難以抑制的痛苦嘶聲。冷汗如同泉湧,瞬間浸透了內衫,與之前惡戰沾染、尚未完全乾涸的血跡混合在一起,帶來粘膩而冰冷的觸感。
右腿纏繞的繃帶早已被不斷滲出的鮮血浸透染紅,劇痛如同燒紅的鋼針,反覆穿刺著神經。左肩昔日被重兵器猛擊的舊傷,更是傳來陣陣撕裂般的悶痛,彷彿骨骼隨時會再次崩裂。
更要命的是體內,《血煞淬體訣》引動的陰寒煞氣,在失去了外界那龐大煞氣的“共鳴”與壓制後,非但未曾平息,反而因他身體的極度虛弱與精神的短暫鬆懈,如同掙脫了韁繩的瘋馬,變本加厲地在經脈之中衝撞肆虐!灼熱的痛感從四肢百骸傳來,瘋狂的殺意與混亂的幻象如同附骨之疽,不斷衝擊著他搖搖欲墜的靈臺清明。
他死死咬緊牙關,牙齦幾乎滲出鮮血,全力運轉《莽牛勁》。那點微薄的內力在狂暴的煞氣洪流面前,孱弱得如同螳臂當車,僅能勉強護住心脈與幾處緊要關竅,延緩煞氣侵蝕的速度,卻根本無法將其徹底壓制。每一次內力的艱難流轉,都伴隨著經脈被灼燒撕裂般的劇痛。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即將被這無盡的痛苦與瘋狂囈語徹底吞噬,胸口位置那枚緊貼著冰冷皮膚的玉佩,再次散發出一股溫潤暖流!
這股暖流,精純、溫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盎然生機。它如同極寒冰原上悄然湧出的溫泉,緩緩流淌過每一寸灼痛難忍的經脈,所過之處,那狂暴肆虐的煞氣竟如同遇到了天生剋星,凶煞氣焰被強行壓制、撫平了幾分!
雖仍無法根除這頑固執念,卻極大地緩解了那焚身蝕骨般的痛苦與擾亂心神的瘋狂低語。
洛燦急促得如同風箱般的喘息,終於稍稍平復了一些。他顫抖著,用右手艱難探入懷中,將那枚觸手溫潤的玉佩取了出來。
昏暗跳躍的油燈光線下,玉佩散發著柔和而持續的乳白色光暈。其上鐫刻的玄奧雲紋,此刻彷彿活了過來,在瑩潤的玉質內部緩緩流轉不息。背面的那個古篆“落”字,筆劃遒勁如山嶽鐫刻,透出一股蒼茫古老的神秘氣息。
此刻,它正微微散發著令人心安的熱度,那股精純平和的暖意源源不絕地從中瀰漫而出,滋養著他千瘡百孔的身軀與瀕臨崩潰的心神。
並非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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