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亮起來的時候,隊伍已經走出了約四十里。
補給線在夜間行進了約四個時辰後逐漸從灰白色的砂石路面過渡為深灰色的凍土帶。地面從鬆軟的砂土轉為堅實的凍土,腳踩上去的聲音也從沙沙的摩擦聲變成了更沉悶的硬物撞擊聲。氣溫在過渡帶明顯下降,從學院周邊的初秋溫度降到了接近初冬的水平,斗篷外層在行進中凝結了一層細密的霜珠,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反光。
蘇小蠻在到達凍土帶邊緣時示意隊伍減速。她蹲下來用手指按了按地面的硬度,又用匕首尖颳了一小塊凍土表面觀察土層的顏色和顆粒結構。“凍土帶延伸約三十里,比極北邊緣的凍土層薄但更硬。溫度比補給線低了約十度——進入凍土帶之後,白霜的控制效率會提升約一成,赤羽的火焰輸出效率會下降約半成。”
祝融從側後方走近蹲下來看了一眼蘇小蠻刮開的土層斷面。“火系在低溫環境中的靈能路徑收縮是正常的。焱七已經提前做了路徑預熱,低溫影響會在首輪輸出後被體表餘溫抵消。”
隊伍在凍土帶邊緣稍作休整後繼續行進。凍土帶的地形比補給線更平坦,視野開闊,能看到遠方地平線上偶爾出現的低矮丘陵和零散分佈的石堆。那些石堆的形狀不像自然風化形成的——邊緣過於整齊,有些還保留著明顯的人工切割痕跡,像被廢棄已久的建築基礎在經歷了漫長的凍融剝蝕後剩下最後的地基殘骸。
土天下的讀脈在進入凍土帶後開始持續回傳更豐富的資訊。他在行進中每走一段距離就蹲下來用手掌貼地面感知片刻,再站起來繼續走。持續了約五次之後他在一處石堆邊緣停住了腳步,矮胖的身形蹲在石堆旁邊看起來像一塊多餘的岩石。
“這些東西下面有結構。”他說。手掌貼著石堆側面的凍土表面,讀脈感知向下方延伸了約兩丈深度。“不是散落的碎石堆——下面有排列整齊的石條層,像鋪過的地面或地基。深度約一丈五到兩丈,在凍土層以下,儲存狀況比地面的石堆好得多。”
蘇小蠻走到土天下旁邊蹲下檢視他手掌下方的地面。凍土表面覆蓋著一層薄霜,霜層下的土色比周圍略深,像被壓實的舊路面在長期凍結後呈現出不同於自然土層的顏色。“白辰時代的城市遺址,”她站起來環視了一圈周圍散落的石堆,“和銀白穹頂的建築風格一致。那些石堆是地面建築坍塌後剩下的基礎部分,下面的地層中埋著更完整的結構。”
霜凜從隊伍後方向前走了幾步。她在接近凍土帶之後的狀態比學院中更專注,冰晶長鞭盤在右臂上,鞭身表面的冰霜在凍土環境的低溫中保持著恆定不變的狀態,不再像室內那樣反覆融化和凝結。“這片遺址的規模不小,”她掃了一眼視野中散落的石堆分佈範圍,“從這些石堆的間距和排列方向來看,至少覆蓋了約兩裡見方的面積。如果是白辰時代建造的,可能不是普通的聚居地——是有防禦工事或特殊用途的建築群。”
雲陽在石堆邊緣站了一會兒,鎮嶽紋棍斜靠在肩上。他的目光落在最大的一處石堆上——那堆殘骸的形狀比其他石堆更規整,殘留的高度也更高,約半人高,像是一座小型建築的最底層部分被完整保留了下來。“最集中,先看那裡。”
隊伍向最大的石堆方向移動。凍土地面在接近石堆時變得更加平整,像是經過了人工整平,石堆周圍的凍土表面甚至有隱約的直線紋路殘留——像是被鋪過的舊路面的輪廓在長期凍融後依然保持著可辨認的痕跡。
土天下在石堆側面蹲下來用手掌貼住側面凍土表面,讀脈感知向下方延伸了約半盞茶的時間。他在收回手掌時表情比之前更明確。“下面有空間——不是填充結構,是空的。深度約一丈五,頂部有石板覆蓋,石板邊緣有縫隙。空間的高度大約一丈左右,寬度大約兩丈見方。像是一間儲存完好的地下石室。”
“入口在哪?”
“從石堆正面的凍土層往下挖約兩尺就能看到石板頂蓋的邊緣。石板本身的厚度約半尺,邊緣有一圈凹槽,像是用來卡合固定的。”
土天下和土第一在確認位置後各自從腰間抽出冥尋鏟開始挖掘。凍土層比預期更硬——溫度低導致凍土層的密度接近石質,每一剷下去都只能刮下薄薄的一層碎土。兩人輪流挖了近一炷香的時間才露出石板頂蓋的一角。石板呈灰白色,表面平滑,沒有刻紋,邊緣的凹槽中填滿了凍結的細砂和碎石。凹槽的寬度約兩指,深度約一指半,在清除填充物後露出下方石板與石壁之間的完整接縫。
“推開。”土天下將鏟尖插入凹槽中試探了一下石板的重量。“石板大約半尺厚,兩丈見方——重量不輕,但如果有足夠的人從側面同時發力,應該可以平移推開。”
鐵巖從隊伍後方走上前。他在石板邊緣站定,雙手按在石板側面的凹槽邊緣,感知了一下石板與下方石壁之間的摩擦力。“有冰層在接縫處形成了凍結的粘連。如果用巖系靈能在石板側面釋放一次衝擊波把冰層震碎,再推就會順暢很多。衝擊波的強度可以控制在剛好震碎冰層而不損傷石板邊緣的範圍內。”
蘇小蠻點頭。鐵巖在確認後雙手按在石板側面的凹槽邊緣,土黃色的靈能從掌心向石板與石壁之間的接縫滲透,在接縫處形成了一道持續約兩息的低頻震波。震波經過的位置冰層發出了細密的碎裂聲,像玻璃在緩慢受壓時產生的不均勻龜裂。冰層碎片從接縫中簌簌落下,落在下方未知的黑暗中發出了持續數息的迴響。
“推。”鐵巖說。
六個人同時發力——鐵巖、雲陽、土天下、土第一、祝融、焱七——石板的阻力在冰層震碎後明顯降低了。灰白色的石板在人力推動下沿著凹槽方向緩慢向側面平移,每移動一寸都會發出石料與石壁之間的沉悶摩擦聲。石板在推動過程中逐漸露出下方空間的開口,開口寬度擴大到約一丈時土天下抬手示意停住。開口下方的黑暗中透出持續的光——不是自然光,是某種從石壁上自行發出的微弱銀白色熒光,像被長期封存在地下後積蓄的光在接觸新鮮空氣時緩慢釋放。
土天下第一個從開口處向下探入。矮胖的身形在開口邊緣停了一下將羅盤調整到探測狀態,然後從上方縱身落入下方的空間中。腳步聲在落地時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迴響持續了約兩息然後在石室中消散。他的聲音從下方傳上來,帶著被石壁壓縮後產生的輕微迴音:“空的。儲存完好。牆面有刻紋,像壁畫。”
隊伍依次從開口處進入。開口邊緣距離地面的高度約一丈五,鐵巖在開口側面釋放了一組巖板作為臨時臺階,讓非近戰隊員可以安全下降。霜凜在下降前看了一眼石室內部的溫度和溼度分佈,冰晶長鞭在盤臂狀態下沒有任何融化的跡象——說明地下空間的溫度與凍土層一致,沒有異常熱源。
石室呈方形,邊長約兩丈,頂部由石板覆蓋,四面牆壁由平整的灰白色石磚砌成。牆面上的刻紋儲存狀況比預期的更好——刻痕清晰,線條流暢,沒有被冰層脹裂或風蝕磨損的痕跡。刻紋的內容是一幅連續的畫面,從入口右側的牆壁開始向左側延伸,環繞四面牆壁形成了一個迴圈的敘述結構。
蘇小蠻在入口右側的牆壁前站定,順著畫面的順序逐塊觀看。畫面的起始位置刻著一座塔的輪廓——七層結構,從地面向上逐層收窄,每層的邊緣都標註了細小的符號標記。塔最下方的基座位置刻著一行小字,字跡和銀白穹頂的封印結構圖上的字型一致。
“七柱盡立,則封印可固千年。一柱傾頹,則地淵之眼必開。”
她低聲念出了那行字。聲音在石室中產生了細微的迴響,像字句本身在地下空間的封閉環境中獲得了短暫的共鳴。她唸完後沒有立刻移動,視線在塔的輪廓圖上逐層掃過——最上層有鎮北樞紐的標記符號,第二層標註了東北凍原,第三層是西嶺裂谷,第四層標記的位置比前三層更粗一些,線條更重,像被反覆描過,正是南淵沉城。第五層到第七層的標記符號與銀白穹頂中獲取的結構圖完全一致——中宮地脈、極北祭壇遺址、無名之位。
“……七柱盡立。”她重複了一遍,指尖懸停在第四層的標記符號上方沒有碰到牆面。“如果第四層的微裂紋繼續擴充套件到了臨界點導致斷裂,七柱中就會有一柱傾頹。傾頹的那一柱對應的封印層會出現缺口,地淵之眼的封印約束力會在缺口形成後逐層衰減。”
雷震站在石室中央偏後的位置。他在進來之後沒有靠近牆面看刻紋——他站在石室中央那個能同時看到四面牆壁的位置上,視線從入口右側的刻紋轉到左側再轉到對面的牆面,持續轉動著。直到蘇小蠻念出“地淵之眼”四個字時,他的視線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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