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中安靜了約十息。
雷震第一個開口。他靠在入口處的壁面上，雙環在腕間保持著低亮度的旋轉狀態，淺灰色的瞳孔盯著那兩行字，閃電狀的細紋在瞳孔邊緣微微閃了一下。……什麼東西能讓虛空魔王害怕？
蘇小蠻合上本子，從蹲姿站起來，視線從石板上抬起來掃過石室的四壁。第一行字提到非封印所鎮之物——這說明封印下方除了虛空魔王之外還有別的東西。第二行字提到那東西是封印所鎮之物所懼之物——封印所鎮之物就是虛空魔王。虛空魔王害怕那個東西。
獨孤無憂走進石室，斷劍在腰側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金色細線的暖光在深灰色的石室環境中拉出一道持續而穩定的光痕。他在石板邊緣蹲下來，將斷劍貼近石板表面，封印感知向下方延伸——石板下方是實心的黑曜石岩層，沒有空腔，沒有通道。但在更深處，約五十丈以下，他的感知觸碰到了和在南域深淵底部遇到過的那種同一種屏障。
但這一次，屏障在接觸封印感知的瞬間出現了一個極短暫的間隙。間隙持續不到半息——但半息之內他的感知穿透了屏障，觸碰到了屏障另一側的一個訊號。極低的溫度。比極北凍土最冷的夜晚還低——但不是空白的。是溫度本身存在，只是低於他所見過的任何自然環境。像一面被持續製冷了數百年的牆壁在空氣中散發著持續的寒氣，每一縷寒氣都在確認完自己的溫度之後繼續保持著不變的狀態。
他的感知在觸碰到的瞬間被彈了回來。屏障已經重新閉合了，像一扇被短暫推開了一條縫隙的門在確認過來者沒有惡意之後重新合上了。
……下面有東西。他把斷劍從石板表面抬起來，金色細線在離開接觸後維持了約三息的峰值亮度才回落到常亮狀態。封印感知在五十丈深處被彈回來了。但被彈回來之前，我的感知穿過了屏障——持續了不到半息。屏障另一側有溫度，極低，不是空的。有東西在那裡。
比封印之力更高階的屏障。蘇小蠻的筆尖在戰術本上快速記錄著。兩次了。南域深淵底部一次，這裡一次。兩次的屏障特性完全一致——把封印之力彈回來，只開放極短暫的間隙，間隙中能感知到極低溫度。像是同一道防禦系統在不同的位置設定了相同的介面。
土天下蹲在石室入口內側的壁面邊緣，冥尋左鏟的鏟尖貼著地面與壁面的接縫，讀脈向更深處延伸。他的感知在穿透了石室地面約二十丈的實心黑曜石層之後，觸碰到了和昨晚相同的低頻振動訊號——每二十息一次，幅度穩定，像某種被持續釋放的節奏在極深的地下保持著恆定不變的頻率。
下面更深的地方確實有通道。低頻振動就是從那條通道的方向傳導上來的。通道的走向——他停下來感知了約五息，搖了搖頭。在百丈深度以下訊號衰減嚴重，無法判斷走向。但能確認通道不是垂直向下的，是傾斜的——向西偏南方向延伸。這個走向和靈脈主幹道的主流方向不同。
西偏南？蘇小蠻快速翻開中宮地脈的結構圖，指尖沿著靈脈主流方向的標註線劃過。靈脈主幹道的主流方向是從中宮地脈向北偏東走向極北區域。西偏南的通道……不在任何地圖上。它走的方向和靈脈完全相反。
雲陽站在石室中央，鎮嶽紋棍豎在腳邊，土黃色的五行紋路在棍身表面保持著流轉狀態。他的視線在地面那兩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後抬起來掃過石室的四壁。石板上的兩行字是在說明封印下方有什麼。那如果封印下方確實存在一個讓虛空魔王都害怕的東西，這個東西在封印建成之前就已經在了。
獨孤無憂站起來，把斷劍掛回腰間。劍身表面的金色細線在回到常亮狀態後持續了約兩息才穩定下來，像一盞從極低溫環境中回到常溫區域的燈在確認溫差變化已經被自身完全適應之後才重新穩定了燃燒效率。
先把這個發現封存。中宮地脈的修復完成了，靈脈深處的異常需要更高級別的探測手段才能確認。他看向石室入口的方向。我們現在要回學院報告。五層封印啟用後還有兩層沒修，封印網路的傳導效率上升了，但底層裂縫繼續在擴大。時間視窗在縮短。
蘇小蠻合上戰術本，把筆插回封面筆套。她在離開石室之前最後看了一眼地面上那兩行字——此地之下·非封印所鎮之物此地之下·封印所鎮之物所懼之物在靈能燈的照射中泛著持續的淺灰色微光，像兩段被刻在極深極安靜的位置的古老記錄，被讀完、被記住、被留在原地，繼續保持著它們已經保持了數百年的沉默。
隊伍從石室中撤離。土天下最後出來，他回手用冥尋左鏟將那塊被平移到一側的黑曜石板推回了原位——石板沿著凹槽滑回，摩擦聲在通道中持續了約三息才完全停息。入口被重新封死了。礦鹽結晶層在門縫邊緣覆蓋著極薄的一層，和土天下發現之前的狀態幾乎完全一致，只差裂縫內側那一線被開啟過的痕跡留在了塵埃分佈的變化中。
返回裂隙口的路程比下去時快了近一倍。隊伍在全速推進中沒有遇到任何障礙，通道中的黑曜石壁面在靈能燈的照射中持續反射著極暗的銀灰色光，每一步都被踩過之後重新沉入無人知曉的沉默中。
回到地表時已經接近正午了。陽光從礦鹽蒸汽的薄霧中透下來，在裂隙口的地面上鋪成一片暖金色的光斑。歸鄉全員站在裂隙口邊緣，晨風已經轉成了午間的溫風，帶著靈脈交匯區特有的礦物氣息從裂隙深處持續湧上來。
蘇小蠻在正午的日光中重新打開了戰術本，翻到了靈脈結構章節的頁面，在中宮地脈的標題下方畫了一條新的線。線下寫著三行字：
1. 第五層錨點已啟用，靈脈融合完成。
2. 回聲點對應第七層無名之位，已確認。
3. 靈脈深處五十丈以下存在比封印之力更高階的屏障。屏障另一側存在極低溫物體。下方百丈深處存在通向西南方向的深層通道，源頭不明。
她合上本子，抬頭看了獨孤無憂一眼。下一個目標是第六層。極北祭壇遺址。老張說你的靈魂在三百年前就被標記過了——封印第七層對應的無名之位可能需要的不是斷劍的輸出功率，是你靈魂層面的東西。
獨孤無憂站在裂隙口邊緣，背對著正午的日光。斷劍的金色細線在強烈的日光中依然保持著可見的暖金色亮度，像一盞被確認過能在任何環境中穩定燃燒的燈在確認完自己可以適應任何光照條件之後繼續保持著原有的狀態。
那就去極北。他說。第六層修完，還差最後一層。
他把斷劍從腰側調整了一下掛位，然後沿著來路的方向邁出了第一步。隊伍跟在他身後，列隊如常。日光從正上方照下來，把每一個人的影子都壓縮到了腳底最短的長度，像在正午時刻被時間本身壓扁了所有的縱深。
他們向北走。五層封印在身後持續運轉著，靈脈深處的秘密在百丈以下繼續沉睡，那扇被重新封死的門在無人知曉的黑暗中持續守護著兩行寫於不同年代的古老記錄。而前方，極北祭壇遺址的黑曜石建築群在六百里的寒風中等待著第六次被啟用的時刻。
歸鄉的腳步聲在地面上持續迴響著，向北方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