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報處的報告是在午間送到的。
歸鄉剛結束上午的休整，全員在學院食堂簡單用過午餐。陳堯右手端著碗筷的動作比之前自然了許多，沒有再刻意放慢或偏移重心來避開靈能路徑的拉伸。雷震坐在他對面，雙環擱在桌面上，銀藍電弧在環面表面以極低功率持續遊走著——自從昨夜找到了憤怒之外的驅動方式，他的環體一直保持著這種持續的待機充能狀態，像一臺被重新校準過的引擎在怠速中自我磨合著新燃比的穩定性。
土天下和土第一坐在長桌盡頭，每人面前摞著三個空碗。他們昨夜值了整班，今早交班後才睡到臨近午間，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衝進食堂填肚子。土天下正把第四碗的最後一勺粥送進嘴裡時，食堂門口進來了一個穿灰色制服的學院情報員。他的腳步聲比平時走路的節奏更急促一點，手裡那封檔案沒有經過任何中轉，直接送到了蘇小蠻面前。
蘇小蠻放下筷子。她看到信封封口處的紅色急件標識，沒有多問，直接拆了封。信封內是一頁紙，摺疊整齊，紙張邊緣有被快速撕開的毛邊。她展開紙頁的整個過程安靜無聲，桌面上其他人都停了動作——陳堯的筷子懸在半空，雷震的環體轉速降了半檔，土天下嘴裡含著粥沒嚥下去。
蘇小蠻用了約十息讀完了整頁紙。然後她把紙頁平鋪在桌面上，指尖壓著紙張上方的摺痕，轉向了那張被描繪在紙頁中央的速寫圖。圖面上是一個祭壇遺蹟的俯檢視——中央是標準的圓圈套三角標記，線條清晰，筆觸工整。但在三角的外側多了一圈弧形的刻痕，從圓圈左下方向右上方環繞，弧線的弧度均勻而剋制，像是用極其精確的工具沿著一個固定的圓心勻速畫出來的。
……新的標記。蘇小蠻的指尖停在弧線上方，沒有碰觸紙面。滄瀾書院昨天下午在南域邊緣的靈脈支線發現了一處新的祭壇遺蹟。祭壇已經被廢棄了，但殘留的暗紫色能量密度比林渡時期的祭壇高了約一成。
她抬眼看了一圈桌面上注視著她的面孔。重點是這圈弧形刻痕。林渡時期的祭壇只有圓圈套三角，沒有任何外圈裝飾。這處新祭壇上的弧形刻痕——她用手指在空中比了一下弧線的走向。是額外新增的。從刻痕的深度和均勻度來看，是同一個工具在同一個施工週期內完成的，不是後來補刻的。
雷震把雙環從桌面上拿起來套回手腕，電弧亮度微漲了半成。……圓圈套三角是正義協會的標記。外圈加一道弧線是什麼意思？新的分部？升級版？
新的層級。蘇小蠻把紙頁翻了一個面，背面還有一行文字——是滄瀾書院情報員的附註，用藍色墨水寫的。滄瀾書院的分析師認為，這道弧形刻痕代表了正義協會殘餘勢力在林渡死後進行了內部重組。林渡時期的祭壇全部由林渡本人或其直屬系統佈設，標記統一為圓圈套三角。新祭壇上的弧形刻痕意味著——佈設者來自林渡之外的另一個系統。
會長直接指揮的系統。獨孤無憂的聲音從桌案對面傳過來。他剛走進食堂，斷劍掛在腰間，金色細線在午間日光中保持著常亮的暖金色狀態。他的視線在桌面那張紙頁上落了一下，然後移向蘇小蠻。弧形刻痕是會長本人的標記。他在用自己的標記覆蓋原來的協會徽章。
蘇小蠻翻看紙頁的速度頓了一下。你確定？
不確定。但中宮地脈靈脈深處的回聲點短柱底部的白辰時代符號——獨孤無憂在桌案對面坐下來，斷劍橫放在膝蓋上。也有外圈弧線。會長複製了白辰的標記風格。他的新祭壇上出現的弧形刻痕，弧度與白辰符號中的外圈弧線一致。
桌面上安靜了幾息。
沈無極走進食堂的時候，歸鄉的餐盤已經被收走了，桌面上只剩那張情報紙頁攤開在正中央。他掃了一眼紙頁上的速寫圖，沒有伸手碰，視線在弧形刻痕上停留了比看圓圈套三角更長的時間。
新的標記。會長終於開始動了。他在桌案另一側坐下來，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視線掃過歸鄉全員。林渡死了之後，協會的殘餘勢力沒有收縮。他們在重組、在分散、在向更隱秘的路徑滲透。九個新祭壇分佈在五大學院轄區的邊緣地帶——東域兩個，南域三個，西疆兩個，北域兩個。全部位於靈脈支線的沿線節點，沒有一處設在主幹道上。
靈脈支線沿線節點。蘇小蠻在筆記本上快速畫著分佈圖，九處新祭壇的位置在紙面上形成了五個分散的簇。半徑小、密度低、互不連線——分散式佈局。和東郊教堂那種大規模集中式祭壇完全不同。每個祭壇的單體輸出功率很低，但如果九座全部同時運轉，總效能可能達到林渡時期主幹道網路的三到四成。
陳堯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桌沿，指尖輕輕敲著桌面。他們的目標沒有變。還是在抽取封印之力外溢的微量能量。只是從幹線上吸改成了從支線上吸，像蚊子從大血管移到毛細血管——每一口吸得少但數量多，總的吸血量反而更大了。
雲陽站在長桌一側，鎮嶽紋棍豎在腳邊，五行紋路在棍身表面保持著低亮度的流轉狀態。會長在防著我們集中清剿。分散式佈局讓清剿難度提升了至少五倍——地毯式排查需要覆蓋的範圍覆蓋了整個大陸的靈脈支線系統。
不止是防清剿。蘇小蠻的筆尖在分佈圖上畫了一條縱貫線，從極北的北域兩點出發，經過中部偏南的三點，一直延伸到南域的三點。祭壇分佈沿著靈脈主幹道的軸線，但全部偏在支線上。他在模仿封印網路的傳導路徑——封印之力從極北出發沿主幹道向南傳導，會有一部分能量在途經支線節點時產生微量逸散。這些逸散能量被他用分散式祭壇逐點截獲。
和回聲點系統一樣。獨孤無憂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食堂中清晰可辨。白辰用回聲點分流封印之力的壓力。會長用分散式祭壇截獲封印之力的逸散能量。結構相同，目的相反。
沈無極的視線在獨孤無憂身上停了一下。繼續說。
會長在走和白辰相反的路線。白辰建封印的時候預留了備用迴路來分散壓力。會長在用祭壇擷取那些備用迴路上的能量——他在反向利用回聲點系統的傳導路徑。那些靈脈支線上的祭壇不是隨機佈設的，是沿著回聲點系統的能量反射路徑佈置的。
蘇小蠻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住了。她低頭看著自己剛剛畫的那條縱貫線，然後快速在線上標註了幾個符號——在對應北域回聲點、中宮地脈回聲點和南域回聲點的位置畫了三個重疊的圈。……如果他的祭壇是沿著回聲點路徑佈置的，那他手裡有一份回聲點位置的完整地圖。至少比我們的更完整。
沈無極點了點頭。滄瀾書院的密信中還提到了另一件事——祭壇附近發現了移動痕跡。不是物資運輸的痕跡，是單人行走的痕跡。在九處新祭壇中，有四處的痕跡特徵一致——鞋碼相同、步幅相同、落腳力度相同。同一個人去過這四個地方。
會長本人。雲陽的聲音很低。他在親自巡視新祭壇的佈設情況。
沈無極的視線在雲陽的方向停了一下，然後移回了桌面上那張情報紙頁。會長在過去一個月內親自巡視了至少四處新祭壇。他正在從暗處走出來。步伐在加快。我們需要在他完成全部回聲點封堵之前先完成第六層和第七層的啟用。
他把紙頁從桌面上收起來，摺好之後放回信封中。第六層極北祭壇遺址的啟用——明天出發。今天下午全員休整，裝備和物資已經準備好了。極北環境比中宮地脈寒冷至少三倍，霍小玉的白光儲備、土家兄弟的保溫靈能結界、雷震和雲陽的靈能護盾全部要在出發前確認到滿格狀態。
沈無極站起來，把信封夾在手下，離開食堂之前說了最後一句話：正義協會的會長開始動了。我們也要動。誰先完成目標，誰就掌握了後續所有博弈的主動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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