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語氣很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每一個字都在歸鄉眾人身上落了一層寒意。
獨孤無憂出劍了。斷劍出鞘的瞬間銀紋亮起，他從側面切入少年視野的盲區。少年轉過頭來看他的時候，他的劍已經到了——貳型·五瀾疊浪，五層劍意疊在一起，但這次他在最後一層冰的外面又裹了一層紫絲。
紫絲從左臂湧出，附著在劍身最外層。銀紋在劍身內部流轉，紫絲在劍身表面覆蓋，兩股力量並行進入劍鋒。出劍。五層劍意疊放斬入少年右肩，紫絲在劍鋒接觸少年身體的瞬間主動注入，沿著他半液態的體表向內滲透。
紫絲進入少年身體的瞬間，他的動作第一次停了。那雙暗紫色的瞳孔收縮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從空白變成了微皺的眉頭。“……你也有記憶。”
紫絲在少年體內蔓延，接觸到了他吞噬過的那些記憶碎片——三支攻略隊、十幾個覺醒者殘存的精神印記。紫絲在觸碰那些碎片的時候釋放出一層暗紫色的光，那些記憶碎片被紫絲裹住之後開始變得模糊，像墨水滴進水裡慢慢擴散散開。少年的模仿能力正在被侵蝕。
他的身體形態開始不穩定了。右肩處被斬中的位置不再像之前那樣彈回復原，而是留下了一道淺灰色的裂口，邊緣在緩慢地往外滲著半透明的液體。他的速度慢了，從一步跨四米縮到了兩步才跨三米，移動時身體的晃動幅度明顯增大了。
雲陽抓住了這個視窗。地脈紋路再次彈出，這次少年的身體在虛化和實體之間切換的頻率變慢了——紫絲在擾亂他的結構穩定性。紋路在他實體的瞬間鎖住了他的雙踝，沒有穿透，纏住了。
陳堯的火球從側面飛出，趁著少年被鎖住的那一秒命中了右肩那道淺灰色裂口。火焰從裂口灌入內部灼燒，少年發出一聲悶啞的嘶鳴，右臂抬起來想擋，但被雲陽的紋路拖著無法轉向。
土天下和土第一從兩側巖壁上攀下來，一人一鏟子砸在少年左右膝蓋窩。鏟刃嵌入他的腿彎，半透明的液體從傷口滲出，他的膝蓋彎了，整個人矮了半頭。
霍小玉的白光在所有人身上輪流附著。每次少年試圖轉向攻擊任何一個目標的時候，目標身上預鋪的白光都會擋一下他伸出的手，讓他抓握的那一下慢半拍。
獨孤無憂的第二劍從正面切入。這次依然是貳型·五瀾疊浪·紫噬，劍鋒刺入少年胸口正中。紫絲從劍身湧入他的核心，接觸到了那隻詭異原本的晶核——一顆灰白色的、被無數人類記憶碎片包裹著的核心。紫絲裹住核心的瞬間，所有附著在核心表面的記憶碎片同時潰散，像乾枯的樹皮從樹幹上剝落。少年的身體從胸口開始凝固，半液態的體表逐漸硬化成灰白色，裂紋從核心位置向四周擴散。
他張嘴，最後吐出四個字：“我想起來——”
聲音停了。灰白色的軀體散落在地上，從固化到碎成粉末只用了不到十秒。額頭上那根獨角最先脫落，落在地上磕出清脆的聲響。緊接著校服的碎片、灰白色的骨屑、半透明的液體殘渣，混在一起鋪了一地。
粉末堆正中央留著一顆灰白色的核心。拳頭大小，表面有一層淡淡的暗紫色紋路殘餘，核心內部包裹著大量已經潰散的精神能量殘留。
蘇小蠻蹲在粉末堆旁邊用匕首撥了一下。核心的內部結構已經碎了大半，只剩下外圍一圈還算完整。但那些外圍的部分被她撥開之後，露出了一個她之前沒見過的東西——核心邊緣有一層薄薄的透明膜，膜上面刻著極細的紋路，形狀像樹根，從核心表面延伸到周圍的地面，像是曾經把整顆核心“連線”到了什麼東西上面。
“它不是獨立進來的。”蘇小蠻的聲音很輕，“它是被人放進這個副本里的。這顆核心外面的連線紋路說明它在進來之前已經被‘繫結’到了一個外部能量源上。正義協會把它當作節點放在這裡。”
“節點？”陳堯問。
“祭壇網路的延伸。每一個被放進來的人形詭異都是一個小型接收端，它們在副本里吞噬覺醒者、積累記憶、維持形態，然後透過核心表面的連線紋路把能量傳導回某個更遠的地方。”蘇小蠻小心地把那層透明膜從核心上剝離下來放進樣本袋，“這些東西不是獨立進化的。它們是被人為佈設的。”
獨孤無憂收了劍。銀紋在劍身上緩緩退去，退到劍柄附近停住。紫絲也從劍身表面收回了左臂，但比之前又擴了一小截，從左胸越過鎖骨到達了頸部下緣。銀色的邊界線跟著走了一段，在頸根部停住，兩種顏色交錯貼在同一片皮膚上。
他按了按那個位置。紫絲溫熱，銀線微涼，各自待在自己的區域裡沒有交叉。
蘇小蠻站起來拍了拍手。“回學院。這個樣本需要給沈無極看。”
歸鄉撤出河床的時候陳堯走在最後。他低頭看著自己被少年捏過的右袖口，那片皮膚到現在還有一點麻，靈能的流轉速度比左臂慢了一些。他在想剛才那一發火球的命中位置——右肩的裂口。少年被紫絲侵蝕之後結構不穩定才露出裂口，如果他沒有被侵蝕呢？他的火球打在哪都不會有效。
他攥了攥右手。壓縮。繼續壓縮。壓到指尖能打出穿刺火點為止。
蘇小蠻走在隊伍中段，戰術本翻到最新一頁。她剛才在戰鬥過程中寫了一大段關於生紋織網·判的內容，現在一邊走一邊在旁邊補標註：
“……對不規則流動目標的標記能力不足。戰鬥中發現其身體形態持續微移，固定點標註法完全失效。新思路：放棄預判目標位置，改為對目標威脅範圍做即時評分——不以‘它在哪’為標記，以‘它可能影響到哪’為標記。把標記物件從目標本身轉為目標的影響半徑。”
她寫完之後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暫命名為生紋織網·判。待實戰驗證。”
黃昏的夕陽照在乾涸的河床上面，紅褐色的石頭在斜光裡顯出深淺不一的層次。獨孤無憂走在前面，斷劍在腰側微微擺動，銀紋在暮光中偶爾反一下光。紫絲在衣領邊緣露出一點痕跡，又被他拉高了領口遮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