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岩石坡面翻過最後一道緩脊的時候，天色還在變。之前偏白偏冷的日光被一層厚重的鉛灰色雲層整個吞沒了，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巨大的灰布從穹頂垂下來遮住了所有光線。風從北方灌過來的強度在雲層出現的同時明顯加大，裹著一層細碎的冰粒打在衝鋒衣表面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蘇小蠻在緩脊頂端停下腳步，把本子的皮面掀開看了一眼——紙張邊緣已經卷起了細小的毛邊，空氣裡的水分在低溫中迅速凝結成極細的冰晶附著在一切表面。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包裡，抬頭看了看前方的視野，能見度已經從之前的數里驟降到了不到二十米，遠處那道暗紫色光帶被風雪遮得只剩一層模糊的暗色輪廓，金色紋理更是完全看不到了。
天氣變了。她說。
不只是變。霍小玉站在她身後一步的位置，白光層在風速加大的瞬間自動增加了一層厚度，覆蓋在每個人身上的光膜從單層變成了雙層。她的聲音被風扯碎了半截，但內容依然清晰，風裡的冰粒比之前密了三倍以上。這層風雪是持續性的，不是陣風。
氣溫在接下來的半個時辰內持續下降了將近十五度。呼吸出的白霧在唇邊凝成了極細的冰晶，眨眼時睫毛像粘了一層薄薄的玻璃片，每次眨眼都能感覺到眼皮表面在低溫中變得僵硬。土天下把衝鋒衣的帽簷拉到了最低，墨鏡片上結了一層細霜，他用手套擦了兩次才重新看清前面的路。
這溫度——他說了半句就被風嗆了一口，咳嗽了兩聲把領子又拉高了。
霍小玉的白光層在全隊進入風雪區域後的能量消耗比平時高了將近一倍，但她的維持狀態比預期穩定。最近在趕路間隙她一直在練習同時給多人鋪防護，從之前只能穩定維持兩個人，到現在已經能同時覆蓋三個人保持滿效，第四個人維持基礎保溫。她把白光層分成了兩檔——三個人穿厚光，四個人穿薄光，然後輪流輪換，每隔一炷香的時間把厚光的覆蓋物件換一批。
輪流來。她說，聲音在白光層中比在外面清晰一些，每個人都能輪流暖到。
陳堯蹲在緩脊背風面的一塊黑灰色岩石旁邊，右手掌心凝著一團火球。火球的尺寸比平時正常狀態小了將近三成，邊緣的焰色偏暗，像火焰在低溫中失去了部分活力。他在風雪中反覆凝了十幾遍火球，每一遍的尺寸都比前一遍大了一絲，到第十二遍的時候火球恢復到了拳頭的六成大小。但他注意到一個規律——如果先在掌心把靈能路徑三秒再凝球，脫手後的火球速度比直接凝的至少快了兩成。
他站起來走回隊伍中間，把手裡那團預熱後的火球脫手打向一塊突出的巖面。火球飛行速度明顯比之前幾次快，命中時在巖面上炸開了一小片赤紅色的灼痕。他甩了甩手看向蘇小蠻。我在低溫裡找到了一個讓火球保持速度的辦法。提前預熱三秒再釋放，效果比直接凝的好。
蘇小蠻在風雪中艱難地翻了一頁本子，筆尖在紙面上寫字時阻力比平時大了許多，筆跡較淺。記下了。
雲陽走在隊伍最前面開路，風雪中的能見度讓他的視線只能看清前方十幾步的距離。但他的地脈紋路在風雪中反而比之前更好用了——紋路在凍土表層下方半寸處的那層硬殼上成形，比在鬆散骨粉層中快了將近一倍，穩定度也更高。他走幾步就放一道紋路出去，用來探明前方路面的結構和坡度，紋路傳回來的反饋比視覺資訊更精確，他能到前方三丈以內的路面起伏和裂縫分佈。
這裡的凍土層很特殊。他沒有回頭，聲音迎著風傳回來，表層是一層硬殼，非常脆，底下是更緻密的凍土。紋路走在硬殼裡比走在表層快一倍以上。
霍小玉的預判方式在風雪中正在發生質變。風大、雪密、能見度低，她的視覺幾乎失去了作用。但她的白光層在持續執行中逐漸建立起了一套新的感應機制——不需要用眼睛看敵人，而是透過靈能路徑到風雪中異常的能量流動。第一隻詭異從風雪中撲出來的時候，雲陽還沒看到它，霍小玉的白光就已經提前一秒落在了雲陽左側的落點位置。雲陽的棍子在詭異撲到的同時到位了，一棍掃在灰色人形的側面，把它打偏了半丈。
蘇小蠻在後面記錄：霍小玉的預判方式正在從視覺得來的資訊轉向靈能感應。質變方向——不完全依賴視覺輸入，直接用靈能路徑感知威脅。
詭異出現的頻率在風雪中並不高，但每一隻都需要耗費比之前更多的精力處理。灰色的畸形人形從風雪中撲出來，數量從單隻到偶爾兩三隻一起，等級分佈維持在Lv 400到480之間。它們的灰皮在低溫環境中似乎更加堅韌，陳堯的火球需要多打兩發才能造成同樣程度的灼痕。雲陽的地脈紋路在硬殼層成形後鎖住目標的效率大大提高了，被鎖住的灰色人形掙脫所需的時間比之前在岩石坡地上長了將近一倍。
土天下在隊伍後方走著走著，腳下一滑——衝鋒衣鞋底在凍土表面的一塊冰面上失去了附著力，他整個人仰面摔在了凍土上，滑出去將近兩尺才停住。這地也太滑了——
土第一伸手去拉他。他彎下腰伸出手拽住土天下的胳膊肘往上一提，但自己的腳底在同一塊冰面上也打了個滑，一個趔趄向前栽倒，膝蓋磕在凍土上滑了半尺才穩住。兩人一躺一跪在凍土上，被風雪吹了個正著。
土天下躺在凍土上仰面望著鉛灰色的雲層，你不是來拉我的嗎？
我摔了。
你拉人還能摔？
這地就是滑——
土天下自己翻身爬起來，拍了拍衝鋒衣上的冰碴，伸手把土第一也從地上拽了起來。兩人重新站好之後互相看了看對方身上的霜，都沒說話。土天下轉身繼續往前走的時候，墨鏡片上結的那層霜被他的體溫融了一角，露出一小片鏡片能看到前面的路。
推進速度因為風雪而減慢了大半。原先半天能走完的路程在風雪中需要走將近一個整天。天色一直保持著鉛灰色，沒有日升日落的區別，只有光線的明暗在緩慢變化，從灰亮變成灰暗，再變成更暗的灰。隊伍在一塊背風的巖壁下方紮營的時候天光已經暗到了接近夜間的程度。
巖壁的高度約兩丈，呈弧形向內凹陷，像一道天然的避風港。陳堯在凹陷處生起了火堆，火焰在風被巖壁擋住大半的環境下勉強維持了正常的燃燒狀態，橙紅色的光照亮了凹陷內的區域。霍小玉在隊伍全部進入凹陷之後把白光層從雙層收回了單層，然後坐在火堆旁邊靠著靈杖休息，靈杖頂端三顆結晶的亮度比白天出發時低了約三成。
蘇小蠻坐在火堆旁邊，把地圖攤開在膝頭就著靈能燈的光重新核對位置。風雪中的推進方向由土天下的銅片保持指引，雖然沒有偏航，但速度比預計慢了很多。她用鉛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較慢的推進線，線段的末端標註了一個圈。
我們距離第三塊斷劍碎片的位置還有大約一天的路程。她把地圖翻了一面給獨孤無憂看，如果明天風雪不減，可能需要一天半。
獨孤無憂坐在火堆邊緣的位置，斷劍橫在膝頭。銀紋在風雪中的亮度比白天更高，像在低溫環境中自動提升了工作功率。他低頭看了一眼劍身的光脈走向，光脈穩定流動著，沒有因為氣溫下降而出現任何減速或凝滯。他把劍翻了一面，銀紋在背面同樣亮著，金色細線覆蓋了流水紋理的三分之二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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