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族區的夜晚,則與廢棄農場的荒涼形成了世界上的兩種極端化的對比。
雖然蟲族侵襲獸園鎮帶來的恐慌餘波尚未在這裡完全平息——偶爾還能在街角聽到婦人壓低的議論,或是瞥見某扇窗戶後警惕張望的眼睛——但表面上的秩序確實已然恢復。晶石燈盞沿著街道規律排列,散發著柔和而昂貴的光暈,那光線經過特殊處理,既明亮又不刺眼,均勻地灑在潔淨得一塵不染的鵝卵石路面上,照亮著兩側華美的建築立面。大理石立柱、精美的浮雕、鎏金的窗框、精心打理的花園籬笆牆,一切都在無聲地宣告著此地的財富與權力。
戴麗感覺自己的兩側額角還在隱隱作痛,那痛感深入骨髓,隨著心跳一陣陣搏動。持續而過度消耗精神力的後遺症如同漲落的潮水,在意識的沙灘上留下綿延不絕的痠痛與空虛。她和艾瑞克以及其他隊員(包括後來加入的),剛剛完成了對劃定區域內所有人員——總計超過三百人——的最後一輪深度精神掃描。這已是今天的第三輪,也是標準流程外的“加掃”。
各種昂貴的行動式探測儀器、消耗性的靈能聚焦藥劑幾乎被用盡。戴麗還記得那種藥劑滑入喉嚨的灼燒感,以及隨後精神領域被臨時強行拓寬、感官變得異常敏銳帶來的眩暈。每個人看上去基本都是一副臉色蒼白、眼下烏青、腳步虛浮的樣子,像是被抽走了部分靈魂。但結果倒是還算能令人暫時安心——確認在貴族區東南象限內,再無任何遺漏的精神異變者或潛在的寄生感染者。
“總算……暫時結束了。”一名平素精力充沛的大個子隊員,此刻卻像被抽了脊樑骨般,靠在裝飾著藤蔓花紋的鑄鐵路燈杆上,長長吁了口氣。那氣息在清冷的夜空中凝成一團白霧,旋即消散。
艾瑞克剛毅的臉上也帶著深深的疲憊,眼角的紋路彷彿一夜之間深刻了許多。但他依舊站得筆直,肩背如鋼澆鐵鑄,目光銳利如昔,緩緩掃視著周圍被精緻燈火照亮的街道、緊閉的雕花大門、以及遠處巡邏隊規律走過的身影。“不要放鬆警惕。”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收拾裝備,準備即刻撤離。我們需要在……”
他的話還沒說完,街道盡頭傳來細微而規律的軲轆聲。兩輛無聲無息、車廂漆面光可鑑人、側壁裝飾著繁複家族徽記的豪華馬車,由四匹毛色純黑、步伐整齊劃一的高頭大馬牽引著,停在了他們面前。馬車停下時,車輪甚至沒有發出明顯的剎停聲響,顯見減震系統極其精良。
只不過,在這個機動車輛已開始普及的年代,仍使用舊時代式樣的馬車出行,未免有些過於顯得刻意而保守了。
車門開啟,兩位穿著剪裁合體深色制服、舉止一絲不苟的男僕優雅地走下,分別站於車門兩邊。他們的動作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連邁步的幅度、彎腰的角度都幾乎完全相同。
為首的那位高大男僕看上去四十歲上下,面容平靜,眼神清澈,向艾瑞克等人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躬身禮,每一個細節都透露出經年累月的嚴格訓練。
“尊敬的各位閣下,”他的聲音溫和而清晰,音量恰到好處,既能讓所有人聽清,又不會在寂靜的夜裡顯得突兀,“鄙主人,西勒諾斯男爵大人,對諸位今日為護衛貴族區安寧所付出的艱辛努力與卓越貢獻,深感敬佩與感激。特命我等在此等候,誠摯邀請諸位前往府邸稍作休憩,以表謝意。府上已備好熱水、潔淨衣物與些許茶點,還望諸位賞光。”
空氣有幾秒鐘的凝滯。夜風吹過街道,帶起遠處花園裡晚香花種的香甜氣息。
艾瑞克的目光與戴麗以及其他隊員快速交流了一下。在那短暫的眼神交匯中,戴麗讀到了警惕、權衡、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一位實權貴族,有渠道得知他們的秘密行動倒是不算太奇怪。但對於他們而言,貿然拒絕一位實權貴族,尤其是在對方剛剛表達“感激”之時,並非明智之舉。而且,經歷了連續十八小時幾乎不間斷的高強度精神作業,所有人的身體和精神都已瀕臨極限。有一個安全、舒適的地方用於休整,對他們的誘惑力不言而喻。再者,艾瑞克眼中閃過一絲考量——或許這也是一個獲取更多上層資訊、觀察貴族區內部動態的機會。
他微微頷首,禮節周全但不顯得過分熱絡:“感謝男爵大人的盛情。那就叨擾了。”
“諸位請。”男僕側身,手勢優雅地示意。
馬車內部奢華而舒適,空間比外觀看起來更加寬敞。深紫色天鵝絨座椅柔軟得能將人包裹起來,車內瀰漫著淡淡的檀木與薄荷混合香氣,有寧神之效。車窗玻璃是單面透光的,從內可以清晰看到外面流光溢彩的街景,外面卻只能看到一片幽暗。行駛平穩得幾乎感覺不到顛簸,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細微沙沙聲,以及馬蹄規律敲擊地面的嗒嗒聲,如同某種催眠的節奏。
戴麗靠在椅背上,透過車窗望著外面掠過的景象。街道越來越寬,建築越來越宏偉,巡邏士兵的制服越發精緻,晶石路燈的密度也更高,甚至有些府邸門前直接矗立著發光的水晶雕塑,將周圍照得如同白晝。這與之前地下通道的陰暗潮溼、瀰漫著腐爛動植物軀體和血腥味的空氣、與那些被蟲族分泌物腐蝕的牆壁和驚恐扭曲的面孔,形成了天堂與地獄般的對比。這種反差如此劇烈,以至於讓她產生了一種輕微的不真實感,彷彿從一個殘酷的噩夢,突然跌入了一個過於精美的幻夢。
很快,馬車駛入一條格外寬闊寧靜的林蔭道,在一座氣勢恢宏的府邸前停了下來。這條街上的貴族府邸外觀在整個貴族區都算得上頂級的華美瑰麗,而西勒諾斯男爵的府邸更是其中的典範。
它不像有些新貴家族那樣金光閃閃、張揚奪目,而是透著沉澱的底蘊。古老的灰白色石牆厚重堅實,爬滿了精心修剪的常青藤,那些藤蔓在晶燈光線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墨綠。高大的拱形門窗嵌著彩繪玻璃,此刻從內透出暖黃色的柔光,像是巨獸安詳的眼睛。門前的階梯由整塊青灰色岩石鑿成,被打磨得光滑如鏡。兩尊石像鬼雕像蹲踞在門廊兩側,雕刻得栩栩如生,但眼神中似乎並無兇戾,反而像是沉靜的守衛。
男女隊員被僕從們分別引往不同的區域。戴麗和另一位女隊員莉莉,被兩名沉默溫婉的女僕引導著,穿過鋪著厚絨地毯的走廊。
地毯是深藍色的,織著複雜的銀色星辰圖案,踩上去悄無聲息。牆壁上懸掛著風景油畫和肖像,畫中人衣著古老,目光平靜地俯視著過往者。空氣中有一種混合了木料、蠟油、乾花以及某種昂貴香料的複雜氣味,厚重而安寧。
她們被帶到一間寬敞的休息室。房間以淺金色和奶油白為主調,裝飾著精美的洛可可風格浮雕。壁爐裡跳躍著真正的火焰,而非晶石螢幕模擬的光熱,木材燃燒發出輕微的噼啪聲,散發出松木的清香。沙發上鋪著觸手柔軟光滑的絲綢靠墊。一張小圓桌上已經擺好了銀質茶壺和幾隻描金瓷杯。
“請二位閣下在此稍候,沐浴事宜已準備妥當。”女僕躬身退出,動作輕如貓步。
接下來的經歷,對戴麗來說,如同踏入了一個不真實的、久違的夢境。
首先是被引至相鄰的沐浴間。那不是簡單的浴室,而是一個堪稱小型泳池的浴池,由乳白色大理石砌成,池邊鑲嵌著寶藍色的馬賽克,拼成海浪與海豚的圖案。池水清澈,水面飄浮著新鮮的花瓣——玫瑰、薰衣草、還有她不認識的某種紫色小花。水溫恰到好處,微微燙著皮膚,能夠讓人瞬間放鬆下來。洗漱用品擺在銀盤裡,瓶罐是水晶質地,裡面盛放著香氣各異的浴液、香膏,標籤上是優雅的花體字。戴麗浸泡在熱水中,感覺連日來緊繃的肌肉一點點鬆弛,深入骨髓的寒意被驅散,連帶著精神上的疲憊似乎也被溫熱的水流帶走了一些。她閉上眼睛,幾乎要沉沉睡去。
沐浴後,準備好的便服掛在雕花衣架上。面料是某種極其柔軟的棉與絲綢混紡,觸感如同第二層皮膚,款式簡潔——米白色的長褲,淺藍色的寬鬆上衣,做工卻精良到每一個針腳都均勻細密,沒有任何標籤,顯然是定製級別。戴麗換上衣服,有些不適地扯了扯過於順滑的衣料,這和她習慣的戰鬥服或學院制服截然不同。
回到休息室時,圓桌上已經換上了新的銀質托盤。上面擺著玲瓏剔透的水晶小碗,盛著顏色誘人的甜品——淡粉色的莓果慕斯、撒著金箔的巧克力熔岩蛋糕、做成花朵形狀的杏仁餅乾。還有幾碟精緻的小食:切成薄片、紋路如大理石的精緻火腿,點綴著香草葉的乳酪塊,小巧的三明治,麵包邊被仔細切去。戴麗小心翼翼地嚐了一口慕斯,酸甜輕盈的口感在舌尖化開,美味得讓她幾乎咬到舌頭。她已經記不清上一次吃到這樣精細的食物是什麼時候了。在學院是營養均衡但味道統一的配餐,出任務則是乾糧和就地解決的簡單熱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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