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勒諾斯男爵首先再次代表自己,並隱約暗示也代表一部分“對現狀有所共同擔憂的貴族同儕”,對艾瑞克小隊今日的工作表達了誠摯的感謝。他的措辭極其得體,既肯定了他們的專業與辛勞,又巧妙地沒有提及任何具體細節或可能涉及敏感的資訊,避免了可能的尷尬或刺探之嫌。他提到“在如此詭譎威脅下維護基本秩序與體面的勇氣”,提到“專業素養令人印象深刻”,提到“真正的守護往往不為人知”,每一句都讓人感到被理解、被尊重,如沐春風。
隨後,他輕輕擊掌。兩名男僕各捧著一個鋪著黑色天鵝絨的銀盤走了進來,在每個隊員面前放下一個小巧的、包裝精美的禮盒。
“一點微不足道的心意,既是感謝,也算是小小的紀念。”男爵微笑道,“或許在各位未來的任務中,能稍稍提供些便利。”
戴麗開啟自己面前的禮盒。裡面是兩樣東西。
第一件是一個看起來不起眼的皮質腰包,只有巴掌大小,但入手頗有分量。男爵適時解釋道:“這是給戴麗閣下專用的。一個微型急救包,外層是經過處理的堅韌蜥蜴皮,能一定程度防禦銳器劃割和酸性腐蝕。內裡分格,配備了六支高效通用解毒劑——對已知的大多數蟲族毒素都有中和或緩解作用;四支強效凝血凝膠;兩支腎上腺素針;還有無菌敷料、止血帶和一支微型骨夾。所有藥劑都經過低溫冷凝處理,保質期很長,且體積做到了最小化。”他頓了頓,“希望您永遠用不上它,但若真有萬一,或許能爭取一點時間。”
第二件則是一枚胸針。銀質底託,造型是一隻收起翅膀、彷彿在休憩的蝴蝶,形態優雅自然。蝶翼部分並非鑲嵌大顆寶石,而是用無數細小的藍寶石、祖母綠和紫水晶碎片,以隱秘的工藝拼嵌出極其微妙的色彩漸變,在光線下流轉著低調而奢華的光澤。設計巧妙,即便別在樸素的衣物上也不會顯得突兀,反而能提升整體質感。
其他隊員也收到了類似的組合:一件實用的、與各自角色相關的高品質工具——給艾瑞克的是一把戰術小刀,刀身泛著暗啞的寒光,鑲嵌黑曜石的刀柄內據說還藏有微型指南針、磷火片和一段高強度切割線;給托馬斯的是多功能的臂甲扣具;給莉莉的是一套精密的開鎖與探測探針。以及一件價值不菲的小飾品——男士是鑲嵌細小寶石的領帶夾或袖釦,女士則是胸針或髮夾。
這些禮物顯然經過精心挑選和準備,既顯示了慷慨,又體現了對收禮者身份和需求的瞭解,分寸掌握得極好。
賓主雙方寒暄了片刻。西勒諾斯男爵似乎對藝術頗為精通,他風趣地聊起了近期皇都上流社會流行的一場古典油畫展覽,談及幾位大師的風格演變和收藏市場的動向,言談間引經據典,見解獨到,顯得知識淵博且富有品味。令人略感意外的是,艾瑞克並非只是被動傾聽,他時而在關鍵處接話,提出一兩個頗有見地的問題,或是對某個藝術流派的象徵意義進行簡短點評,雖然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恰到好處,顯示出他並非僅僅是武夫,同樣具備相當的文化素養和見識,氣場絲毫不落下風。這讓戴麗對隊長有了新的認識。
然而,就在氣氛最為融洽、彷彿只是一場尋常的上流社會交際之時,西勒諾斯男爵話鋒悄然一轉。
他放下手中的水晶杯,杯底與桌面接觸發出輕微的“咔”聲。身體稍稍前傾,雙手指尖相對,置於膝蓋上。臉上依舊帶著微笑,但那笑容淡了一些,眼神變得更加專注,語氣也變得略微有些低沉而隱晦,彷彿在分享一個需要謹慎對待的秘密:
“說起來,此次蟲族對我等居所的侵擾,其勢洶洶,其手段更是詭譎異常,實在令人心憂。這些怪物不僅悍不畏死,更懂得潛伏、滲透、從內部瓦解,與過去那些只知蠻衝的野獸截然不同。”他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掃過壁爐中跳躍的火焰,“然而,據一些……微不足道的、輾轉而來的訊息渠道風傳,此次事件,恐怕也並非僅是蟲尊會那些狂熱分子一廂情願的野蠻行徑……其背後,或許牽扯到更令人不安的可能。”
他抬起眼,目光緩緩掃過艾瑞克,然後掠過其他隊員,最後又落回艾瑞克身上,彷彿在觀察他們的反應。
“甚至有人猜測,在我們行省,乃至皇國某些貴族圈層內部,是否……已有某些人,”他頓了頓,選擇著措辭,“或許是出於對力量的極端渴望,或許是對傳說中蟲族帶來的所謂‘永存’或‘進化’產生了痴心妄想,又或者……只是單純地出於更骯髒的政治交易或恐懼……主動敞開了大門,默許甚至協助了蟲尊會傳播的一些所謂……‘轉化’理念,或提供了某種便利。”
會客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壁爐裡木柴爆開一個火星,發出輕微的“噼啪”聲,格外清晰。
艾瑞克端著酒杯的手穩如磐石,面色沒有絲毫變化,連眼神都保持著剛才的平靜。他只是微微偏頭,彷彿在認真傾聽,然後淡淡回應,聲音平穩無波:“男爵閣下,您這番話,資訊量實在過於巨大。請恕我直言,我可不能當做普通的閒談軼事或藝術評論來聽。您提及如此嚴重的可能性——貴族成員可能叛變人類,投靠蟲族——是否掌握了某些……能夠指向具體人物或事件的、確鑿的證據?哪怕是間接的線索?”
西勒諾斯男爵苦笑一聲,搖了搖頭,笑容中帶著一絲清晰的無奈和凝重,這情緒在他儒雅的臉上顯得格外真實。“正是因為缺乏能夠擺在檯面上、釘死他們的鐵證,才更顯得局勢詭譎,令人寢食難安。”他聲音壓得更低,“那些隱藏在暗處的蠹蟲,往往比明面上的敵人更為致命。他們熟悉規則,懂得偽裝,利用權力和資源為自己打掩護。可能只是一份被延遲簽發的邊境巡邏報告,一次恰到好處的物資‘誤配’,一場不了了之的異常事件調查……痕跡被抹得乾乾淨淨,或者被推給‘意外’或‘下級失誤’。”
他看向艾瑞克,眼神變得意味深長,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期待:“因此,我冒昧地希望,像閣下這樣擁有非凡能力、豐富經驗和……官方身份的人,在後續於本地區執行任務的過程中,或許……能夠替我,也是替整個貴族區、乃至更多無辜者的安寧,稍稍留意一下相關的線索?不需要您特意去調查,只是……若在行動中,偶然發現了某些不同尋常的關聯、某些指向內部的疑點,或許可以告知於我。”他身體微微前傾,“當然,這絕非正式的委託,沒有任何檔案,也不會記錄在案。僅僅是一點私人的、不情之請。但我可以保證,任何有價值的資訊,都會得到最謹慎的處理,並且,西勒諾斯家族不會忘記朋友的幫助。”
艾瑞克將手中的酒杯輕輕放在身旁的小几上,水晶杯底與木質桌面接觸,發出清脆但剋制的聲響。他抬起眼,直視西勒諾斯男爵,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與界限感:“男爵閣下,感謝您的信任和坦誠相告。但請您理解,我的身份是援助學院和鎮衛府的特派專員。我們此次任務的核心目標非常明確:清除獸園鎮及周邊區域的蟲族實質性威脅,並追緝其首惡亞瑟·芬特。任務由上級直接下達,許可權與行動範圍皆有嚴格限定。等到任務最終完成後,我們便會依命撤離。恐怕沒有多餘的時間和許可權,去深入調查貴族內部的……那類事務。”他巧妙地迴避了“秘辛”、“叛變”等直接詞彙,用了“那類事務”這個模糊的指代。
西勒諾斯男爵聞言,非但沒有露出失望或不滿的神色,反而微微向後靠向椅背,唇角勾起一個彷彿早已料到如此的弧度。那笑容裡有一絲瞭然,甚至一絲欣賞。“呵呵,閣下過謙了,也過於謹慎了。”他拿起自己的酒杯,輕輕晃動,看著杯中金黃的酒液沿著杯壁旋轉,“您作為經驗豐富的特種作戰高手,歷經多次邊境衝突和特殊清剿行動,理應比任何人都清楚,防線最脆弱的環節往往不在外部,而在內部。被敵人從內部滲透、腐蝕,尤其是被如此性質邪惡、目的徹底顛覆秩序的力量滲透,其長期危害性有多麼恐怖。亞瑟·芬特能在三省之地經營多年,屢次逃脫圍剿,真的僅僅是因為他足夠狡猾,或者蟲尊會單方面的支援得力嗎?”他目光銳利地看向艾瑞克,“您真的相信,沒有更高層次的疏忽、默許甚至協助,他能做到這個地步?您真的能對這種潛在的、可能讓無數人流血犧牲才換來的成果毀於一旦的巨大威脅,完全無動於衷嗎?”
他稍稍前傾身體,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耳語,但在寂靜的房間裡依然清晰可聞:“況且,艾瑞克隊長,我們都明白,亞瑟·芬特即便近期屢受重創,也絕非疥癬之疾。他經營日久,潛藏的力量盤根錯節,再加上蟲尊會不間斷的、越來越詭異的支援,這場戰鬥,註定不會很快結束。它可能是一場漫長的、在各個層面展開的較量。你們總會在這片泥潭裡行動,總會碰到一些……不同尋常的、令人費解的事情,一些或許與我剛才所言有關的蛛絲馬跡。比如,過於順暢的潛入路線,不合常理的物資出現,某些本地勢力曖昧不清的態度,或者……戰鬥中發現本不該出現在那裡的裝備或技術。”
他頓了頓,給艾瑞克消化這些資訊的時間,然後繼續道,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溫和,但話語內容卻更加直白:“到時候,如果閣下根據實際情況,改變了主意,認為有必要深挖一下某些線索以絕後患,或者單純需要一些……本地化的、不透過官方渠道的資源或資訊支援,隨時可以來找我。西勒諾斯家族雖然不算頂尖豪門,但在本省經營數代,自有其根基和人脈。必有重謝,且絕對保密。西勒諾斯家族的大門,也永遠為真正的朋友敞開。”
說完這番意味深長、既像警告又像招攬的話,他便不再多言,彷彿剛才的沉重話題只是席間一段小小的插曲。他優雅地起身,恢復成那位熱情好客的主人,開始詢問隊員們還需不需要茶點,談論起即將到來的季節和貴族區傳統的秋日慶典,語氣輕鬆自然。
又閒談片刻後,他客氣地將他們送至府邸大門外,禮儀周到得無可挑剔,親自站在門廊下,目送他們登上已經等候的、來時乘坐的馬車。僕人們躬身行禮,直到馬車駛出庭院,轉入林蔭道。
離開男爵府那溫暖明亮、如同保護罩般的光暈,重新踏入被清冷夜風充斥的街道,戴麗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內心陡然升起的不安。她快走兩步,來到艾瑞克身邊,臉上帶著尚未完全消退的享受安逸後的慵懶,但更多的是逐漸清晰的擔憂和後怕,低聲問:“隊長,那位男爵說的……會是真的嗎?如果連貴族高層都有人主動投靠蟲族,渴望變成那種怪物……為了力量或永生?那……那太可怕了!我們面對的,不只是怪物,還有……隱藏在背後的同類?”她的聲音有些發緊,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畫面:那些被寄生者扭曲的臉,其中是否有人並非被迫,而是帶著狂熱或期待?
艾瑞克卻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他的臉色在街燈明暗交錯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冷硬,線條繃緊,之前的疲憊似乎被一種更冷峻的專注所取代。他沒有看戴麗,目光掃過其他陸續跟上來的隊員,沉聲下達了命令,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不容置疑:
“所有人,聽好。回到臨時據點後,第一件事:立刻將西勒諾斯男爵贈送的所有禮物,無論是所謂實用的工具,還是那些飾品,甚至包括他提供的、我們剛才換上的衣物,全部上交,一件不留。由皮埃爾統一封存,立刻安排最快的渠道,送到學院本部高階實驗室,進行最徹底的、多層次的掃描和檢測。”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張臉:“我要知道里面有沒有植入任何物理或能量態的追蹤訊號源、遠端或被動觸發式的監聽裝置、顯微級的毒物緩釋塗層,或者……更詭異的、我們目前尚未完全瞭解的、可能與靈能產物或蟲族生物技術相關的某些東西。”他強調,“記住,是全部,一絲遺漏都不能有。哪怕是一顆最小的寶石碎末,一粒紐扣,一根線頭。在檢測結果明確回來之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接觸或使用這些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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