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獸神轟》第208章 告一段落(上)(1)

作者:粉蒸肉豆腐·5個月前

下水道支線通道的黑暗彷彿擁有粘稠的實質,沉甸甸地壓迫著每個人的神經。那不是單純的缺乏光線,而是一種近乎物理存在的陰影,如同陳年油汙般附著在每一寸岩石表面,隨著隊員們頭盔射燈的移動而緩慢蠕動,彷彿活物。

幾道光柱在這片永恆的黑暗中徒勞地切割著。隊員們頭盔上的射燈射出錐形的光束,而霍夫曼博士手中那盞功率更大的便攜照明裝置則像一柄光劍,試圖刺穿更遠處的陰影。但這些光線所能照亮的範圍終究有限,它們勉強勾勒出通道粗糙、佈滿苔蘚和不明粘液的四壁,以及前方似乎永無止境的彎曲路徑。

這處通道本身就像是某個早已被遺忘時代的工程遺蹟。弧形穹頂上,粗獷的石砌工藝依稀可辨,但歲月的侵蝕和持續的水流滲透已使大部分表面覆蓋上一層滑膩的苔蘚複合物,間或有乳白色或暗黃色的不明粘液緩慢滴落,在射燈光線下閃爍著不祥的光澤。牆壁上,一道道深淺不一的水痕記錄著數個世紀以來水位的變化,像是大地皮膚上的皺紋。偶爾可見一些意義不明的刻痕,或許是當初建造者的標記,或許是無名探訪者留下的警告,如今都已模糊難辨。

唯一打破這片死寂的,是隊員們沉重而略顯疲憊的腳步聲,踩在溼滑粘膩的地面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迴響。那聲音在彎曲的通道中反覆折射,形成詭異的回聲,有時聽起來像是身後不遠處還跟著另一支看不見的隊伍。

塞尼巴斯走在這支回程隊伍相對靠前的位置,與落後一位的霍夫曼博士保持著半步距離。他那張通常能保持冷靜、甚至偶爾能浮現出一絲玩世不恭表情的臉,此刻卻眉頭緊鎖,形成一道深深的溝壑,從眉心一直延伸到髮際線。

他的嘴唇緊抿成一條堅硬的直線,下頜肌肉因持續的咬牙而微微隆起。金屬義肢移動時發出的輕微嗡鳴聲,似乎也比平時更顯沉悶,像是在低聲抱怨著這惡劣環境對精密部件的侵蝕。他明顯心事重重,甚至流露出一種罕見的、幾乎快要壓抑不住的煩躁。這種煩躁不僅寫在臉上,更體現在他略顯僵硬的步態和過於頻繁地檢查義肢連線處的動作上。

而這煩躁的源頭,正如同跗骨之蛆般緊緊跟在他身邊。

“塞尼巴斯老先生!”拉格夫的聲音在這封閉空間裡顯得格外響亮,甚至帶點回音,彷彿通道本身在模仿他的語調。他模仿著某種浮誇的新聞主播腔調,虛擬地舉著一隻並不存在的話筒,手臂伸得筆直,幾乎要懟到塞尼巴斯臉上,“請問您作為有史以來第一個——至少是咱們知道的第一個——跟那堵史詩級、會發光的牆壁大臉進行了零距離親密接觸的幸運兒,此刻心情如何?是激動萬分呢,還是感覺肩負了拯救世界的重擔?有沒有什麼獨家體會和獲獎感言,想要分享給我們這些翹首以盼的廣大好奇群眾?”

塞尼巴斯下頜的肌肉繃緊了一下,那條剛硬的線條變得更加明顯。他沒有理會,只是腳步加快了幾分,靴子踩進一處稍深的水窪,濺起的汙水幾乎沾溼了拉格夫的褲腿。

拉格夫毫不氣餒,立刻切換模式,如同一個訓練有素的喜劇演員找到了新的表演角度。他小跑兩步重新跟上,這次湊得更近,故意壓低聲音,營造出一種分享秘密的氛圍,但他的“低聲”在寂靜的通道里依然清晰可聞:“嘿,老兄,說真的……那神奇的‘起源牆’……它是不是‘嗡’一下,就像傳說中的灌頂大法,給您腦子裡一下子塞滿了宇宙的終極真理、失傳N久的鍊金矩陣配方、或者隨手就能滅星的超級武器藍圖什麼的?您不用細說,就稍微……眨眨眼暗示一下也行!我保證,我嘴最嚴了!”他誇張地做了一個給嘴巴拉上拉鍊的動作,還配上了“滋啦”一聲擬音。

塞尼巴斯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近乎窒息的嘆息,那聲音像是生鏽的鐵門被強行推開。他依舊目不斜視地往前走,但右手義肢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又鬆開,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拉格夫眼珠一轉,似乎覺得常規方法無效,決定來個猛的。他突然跳到塞尼巴斯面前,伸開雙臂攔住去路,雙手抱胸,擺出一個自認為極其嚴肅、深沉的姿態,模仿著不知哪部戲劇裡的臺詞,聲音低沉而富有戲劇張力:“嘿!老怪物!看來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古老的存在選擇了你!坦然接受你作為‘面壁者’的使命吧!去思考!去領悟!否則……”他猛地伸手指向塞尼巴斯,食指幾乎要戳到對方的鼻尖,語氣陡變凌厲,“我,拉格夫,洞察了你內心的迷茫與動搖,就將成為你的‘破壁人’啦!”

話音剛落,拉格夫自己先猛地打了個寒顫,肩膀不自然地抖了一下,彷彿被自己中二的發言給雷到了,剛才那點刻意營造的氣勢瞬間煙消雲散。他趕緊訕笑著連連擺手,語氣變得諂媚而急促:“呃啊啊……嚇死我了嚇死我了……剛才那句話不算!不知道哪個筋搭錯了就脫口而出了,肯定是這鬼地方氣氛太詭異了!磁場有問題!絕對沒有冒犯的意思!您老千萬別往心裡去!我哪敢當您的破壁人啊,您一根手指頭就能把我摁牆裡摳都摳不出來……”他一邊說一邊誇張地後退一步,雙手合十做了個求饒的姿勢。

“夠了!”塞尼巴斯猛地停下腳步,一聲低吼如同困獸的咆哮,終於打斷了拉格夫永無止境的噪音汙染。那聲音並不特別響亮,但其中蘊含的怒意和壓抑卻讓整個通道瞬間安靜下來,連遠處的水滴聲似乎都暫停了一瞬。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汙濁的空氣,胸膛明顯起伏,彷彿這樣才能壓下把那傢伙的嘴用焊槍封起來的衝動。

隨後,他轉過身,視線掃過拉格夫,然後又看向身後雖然沒說話但同樣豎著耳朵、臉上寫滿好奇的霍夫曼博士和其他隊員。

他的太陽穴還在突突地跳著疼。那不是物理性的頭痛,而是一種精神上的疲憊和壓力帶來的生理反應。自從與“源脈之壁”接觸後,他的大腦就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漣漪不斷,難以平靜。那些模糊的意念、那些無法言說的感覺,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續存在,干擾著他的正常思維。而拉格夫永不停歇的追問,無疑是往這鍋沸油裡又澆了一瓢水。

“……唉。”最終,他所有的煩躁化作一聲長長的、充滿了無奈意味的嘆息。那嘆息聲在通道里迴盪,漸漸消散在遠處的黑暗中。“不是我不想說。”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點,但其中的疲憊和一絲無力感難以完全掩蓋,每個字都像是有重量,從齒縫間費力地擠出,“而是……我跟那東西的‘交流’,根本就不是你們想象的那樣。”

他停頓了一下,斟酌著詞語,試圖向這些期待著驚天秘聞的傢伙解釋那難以形容的經歷。他的目光變得有些飄忽,彷彿在回顧那段既短暫又漫長的接觸。“它並沒有在我腦子裡‘說話’,沒有傳遞任何語言、文字或者清晰的影像。那些資訊……它們不是以我們理解的方式傳遞的。更像是一種……極其古老、原始,近乎本能的意念傳遞。就像你突然‘感覺’到危險,或者‘感覺’到某種情緒,但無法用語言精確描述源頭和細節。”他抬起義肢,機械手指在空氣中緩慢划動,像是在描繪某種無形的軌跡,“它不是線性的,不是邏輯的,而是……同時性的,整體的,像一個完整的、自洽的概念球直接投入意識之海,需要你自己去慢慢溶解、理解。”

他看向拉格夫,後者此刻難得地安靜下來,臉上露出認真傾聽的表情。“它給我的,也並不是知識庫那種東西,不是可以隨時調取的資料檔案。而是幾道非常模糊的、需要我自己去拼命理解的‘意念’,和一種更加……難以言喻的全方位……‘感覺’。”他尋找著合適的詞彙,“就像你第一次看到大海,那種遼闊、那種力量、那種蘊含無數生命的深邃感,你可以描述一些特徵,但無法真正傳達‘看到大海’這件事本身帶給你的全部感受。‘源脈之壁’給我的,就是類似的東西,但層次要複雜、古老得多。”

霍夫曼博士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學術探究的光芒,那光芒甚至暫時壓過了環境帶來的不適。“模糊的意念?具體是什麼?任何細節都可能極其寶貴!即使是不完整的碎片,也可能為我們理解那面牆壁的本質提供關鍵線索!”他的聲音因興奮而略微提高,手已經不自覺地從口袋裡掏出了便攜記錄儀,拇指懸在錄音鍵上方。

塞尼巴斯又揉了揉眉心,這個動作在今天已經重複了無數次。“其中一道相對最清晰的意念,讓我‘知道’了它的真正名字——‘源脈之壁’。”他說出這個名字時,語氣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敬畏,彷彿僅僅是說出這四個字,就能喚起某種共鳴。周圍空氣似乎微微震動了一下,也許是錯覺,但幾名隊員都不自覺地繃緊了身體。

“另一道意念,解釋了為什麼是我——或者說,為什麼是我的這對胳膊。”他抬起那雙閃爍著暗啞金屬光澤的異型機械義肢,在射燈光線下,義肢表面的每一道刻痕、每一個介面都清晰可見。那顯然不是工業流水線的產物,而是高度個性化、充滿手工痕跡的傑作。“是因為它們。這對東西,是在一次……嗯,相當冒險的鍊金改造實驗中意外誕生的,裡面蘊含的能量回路哪怕在所有的鍊金術例項中都算得上特殊。是它們散發出的獨特波動,偶然間和那牆壁產生了某種共鳴,像一把不知何來的鑰匙誤打誤撞插進了不知門後構造如何的鎖孔,這才把它短暫地‘啟用’了那麼一下。”他屈伸了一下金屬手指,關節處發出精密機械運轉的細微聲響。“但請注意,只是‘啟用’,而不是‘控制’或‘溝通’。更像是……按響了門鈴,門開了一條縫,你瞥見了裡面的一部分景象,但門後的存在並沒有邀請你進去,也沒有跟你交談的想法。”

隊員們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對看起來就非同凡響的義肢上,充滿了驚奇。一名年輕隊員忍不住低聲對同伴說:“我一直以為那只是高階仿生學產物……”“看來大師的‘收藏品’都不簡單……”同伴同樣低聲回應。

“至於那種整體的‘感覺’……”塞尼巴斯頓了頓,似乎在努力捕捉和描述那種玄而又玄的感知。他的目光變得遙遠,彷彿穿透了岩石和黑暗,再次看到了那面散發著柔和光芒的巨壁,“則更加說不清道不明。它不僅僅是在展現自身那代表世界最核心的七種力量源流的本質……我義肢中所蘊含的鍊金之力,正是其中一種的一部分……它給我的強烈感覺是,它更像是一個……守衛。一個沉默的、永恆的守衛。它在‘守護’著某種被封印或隱藏在它後面的、極其重要的東西。但具體守護什麼,那東西是什麼,是善是惡,是實體還是概念……全都只是一種強烈卻無法具體化的朦朧感知,像隔著一層最厚的磨砂玻璃看東西,只有輪廓和光暈,細節一片模糊。”他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挫敗,“我能感覺到它的‘意圖’,它的‘存在目的’,但那目的的具體內容……就像試圖回憶一個已經醒來的夢,越是努力去回憶,細節流失得越快。”

他的解釋暫時告一段落,通道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遠處隱約的水流聲和近處隊員們壓抑的呼吸聲可聞。霍夫曼博士的記錄儀發出微弱的“嘀”聲,表示錄音仍在繼續。然而,這沉默並非因為疑問被解答,而是因為資訊過於抽象和震撼,讓眾人一時不知該如何繼續追問。他們得到的不是期待的答案,而是更多、更深邃的謎團。

塞尼巴斯的解釋顯然沒能滿足大家的好奇心,反而像往滾油裡滴了滴水,瞬間激起了更旺盛的探究欲。霍夫曼博士已經開始喃喃自語地分析“七種力量源流”可能對應哪些古老傳說和哲學概念——“地、水、火、風是基礎,加上光明、黑暗、靈魂?還是更古老的元素劃分?鍊金術的硫、汞、鹽?或者……”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沉浸在自己的學術世界裡。其他隊員也交頭接耳,議論著“守衛”和“被隱藏的秘寶”可能意味著什麼——“會不會是古代神器?”“也可能是某種禁忌知識……”“或者是被封印的遠古邪惡?”“說不定是世界的核心能源……”

拉格夫消化了一下這些資訊,眼睛反而更亮了,如同發現了新玩具的孩子。他清了清嗓子,顯然調整好了心態,準備避開那些玄乎的“感覺”,轉而從更“勁爆”的角度——比如塞尼巴斯當時身體的具體感受、能量流動的細節、有沒有看到什麼幻象或者聽到什麼聲音等等——繼續挖掘獨家新聞。他張開嘴,已經組織好了新的問題。

然而,就在他剛要開口的瞬間,表情卻猛地一怔,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卡住了。他臉上的嬉笑神色迅速褪去,如同潮水退去露出岩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和驚訝,彷彿正在傾聽著什麼無聲的聲音。他的目光失去了焦點,望向虛空中的某一點,耳朵似乎微微動了動——雖然那可能只是錯覺。他整個人進入了一種奇特的靜止狀態,與之前那個喋喋不休的活寶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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