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德斯也插話進來,聲音沉穩了些,但拉格夫能感覺到他精神中的疲憊和尚未完全放鬆的警惕:“我們之前才打倒了‘網羅者’,剛從地穴出來。那東西的陷阱差點把我們都包成繭,防禦和攻擊都很強。好在克羅恩先生給我們打開了局面,佈置了很多陷阱,這一帶暫時安全,不用害怕蟲族的進擊了。你們都沒事就好。”他也和他們分享了地面的情況:營地周圍的防禦工事、克羅恩那些巧妙的機關、以及他們對地下小隊的長時間失聯的擔憂。
三人在這無聲的頻道里熱切地交流著,互相報平安,分享著各自的驚險經歷,傳遞著濃濃的關心與安撫。雖然只是簡單的意念碎片和情緒傳遞,卻比千言萬語更能傳達彼此的狀態。這種跨越空間的精神連結,在此刻顯得格外溫暖和珍貴,像黑暗中的三簇火苗,彼此確認著對方的存在與安全。
站在一旁的塞尼巴斯,敏銳地察覺到了拉格夫精神狀態的異常變化。他不僅僅是停下了喋喋不休,整個人進入了一種深度的內傾狀態——呼吸變淺,眼神失焦,面部肌肉放鬆但並非鬆弛,而是呈現出一種接收資訊時的專注。
塞尼巴斯那經過改造的感官和多年鍊金術實踐培養出的直覺,在這時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精神波動。那波動極其細微,如同水面的漣漪,但其中蘊含著清晰的、定向的資訊傳遞特徵。
拉格夫那突然的怔愣、臉上閃過的專注以及那不同尋常的精神波動感應,使得塞尼巴斯眼中閃過一絲驚異,深棕色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立刻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麼。
幾乎是本能反應,一種混合了探究、保護和先發制人的複雜動機驅使著他。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在拉格夫還沉浸於精神交流、對外界防備最弱的瞬間,塞尼巴斯猛地抬起右手。那隻冰冷的金屬義肢在昏暗光線中劃出一道模糊的銀灰色軌跡,動作快如閃電,卻又精準無比。他的食指——那根完全由某種暗色合金構成、指尖有著細微能量紋路的金屬義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精準地點在了拉格夫的眉心!
接觸的瞬間,沒有物理衝擊的聲響,但拉格夫身體猛地一震,如同被輕微的電流擊中。他原本內傾的精神狀態被強行打斷,眼睛驟然睜大,剛要掙扎、質問,卻感到一股凝練而冰冷、帶著某種奇異邏輯秩序的思感能量,並非粗暴地闖入,而是極其穩定、技術高超地強行介入了他們三人之間的固有精神連結。這股力量強大卻並不讓人感到痛苦,沒有破壞連結本身,更像是一個技術高超的外科醫生在進行精準操作一般,用一個更精密的儀器並聯進了原本的電路中。
塞尼巴斯的意識如同一柄精準的手術刀,沿著拉格夫精神連結的“通道”逆向探入。他“看到”——或者說,理解到——那是一條由多次共同出生入死、彼此絕對信任的心靈與精神編織成的無形紐帶,簡單卻堅韌。他沒有試圖切斷或干擾這條紐帶,而是將自己的意識依附其上,如同藤蔓攀附繩索。
下一秒,塞尼巴斯的聲音,清晰、冷靜、且無比嚴肅地,直接響在了蘭德斯的腦海深處,完全繞過了拉格夫這個“中轉站”,甚至也將戴麗這個“旁聽者”遮蔽在外,單獨形成了一條一對一的、單向的加密通道:
“蘭德斯,聽著。
“這裡是塞尼巴斯。”
他的精神聲音與平時說話時那種略帶沙啞、時常帶著不耐煩的語調不同,此刻顯得異常平穩、堅實,每一個“詞”都像是經過仔細打磨後嵌入意識的石碑,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時間有限,很可能還會有干擾增強。我只說重點:第一,我們已擊敗‘淪陷者’,全員安全,但消耗很大。第二,我們在古代遺址地下接觸到了‘源脈之壁’——這是它的名字。接觸引發了未知效應,常規通訊失效,物理環境出現不穩定跡象。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牆壁是‘守衛’,它在守護某種被隱藏或封印的東西。接觸使我和牆壁之間建立了某種……暫時性的共振。我能感覺到,有東西被蟲族驚動了。是牆壁本身或是它守護之物的……‘看守者’,或者‘警報系統’,後續是否還會有其他動向還未可知。”
他停頓了不到半秒,彷彿在確認資訊的傳遞是否清晰,也像是在感知著什麼。
“你們地面小隊必須立刻提高警戒等級至最高。通知克羅恩,他的防禦佈置可能需要留一部分餘力應對超常規威脅。威脅性質不明,但可能與‘深層扭曲’或‘概念侵蝕’相關。重複,威脅性質不明,但層級很高。不要試圖下來支援,通道結構正在變得不穩定,下來可能被困。固守營地,建立多層防線,準備應對從任何方向——包括地下、空中甚至認知層面——可能出現的襲擊。”
塞尼巴斯的精神聲音中透出一絲極少出現的緊迫感。
“我們會盡快找到安全路徑返回。保持你們之間的精神連結暢通,那是目前唯一可靠的跨干擾通訊手段。但除非緊急情況,不要主動聯絡,以免暴露你們的位置或吸引注意。如果……如果我們在二十四小時內沒有返回地面,也沒有任何資訊,你們必須立刻放棄營地,向最近的軍方或高階調查員據點撤離,並報告‘源脈之壁’和後續事件的全部情況。屆時,這可能不再是區域性事件。”
他的資訊傳遞即將結束,精神連結開始出現不穩定的波動,彷彿有某種力量在干擾這種深層次的精神接觸。
連結劇烈震盪,即將斷裂。
“願理智指引你們。”
最後一個意念傳遞完畢的瞬間,塞尼巴斯切斷了連線。他的金屬義指從拉格夫眉心移開,指尖有微弱的藍色電弧一閃而逝,沒入皮膚之下。拉格夫踉蹌一步,扶住溼滑的牆壁才站穩,一臉茫然加震驚地看向塞尼巴斯,張了張嘴,卻一時說不出話,只能用手揉著眉心,那裡留下了一個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紅色印記。
通道里重新恢復了只有水聲和呼吸聲的寂靜。但此刻的寂靜與之前不同,它充滿了未言明的資訊、剛剛建立的秘密通訊、以及塞尼巴斯傳遞給蘭德斯的那個沉重警告所帶來的無形壓力。霍夫曼博士和其他隊員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都敏銳地感覺到氣氛變了。他們看著塞尼巴斯收回義肢,看著拉格夫罕見的沉默和困惑表情,看著塞尼巴斯臉上那混合著決斷、憂慮和某種下定決心的神情,沒有人開口詢問。只有射燈的光柱在黑暗中繼續徒勞地切割著,照出前方通道更加幽深、更加曲折的路徑,彷彿這條下水道支線正在引領他們走向某個早已註定的交匯點。
塞尼巴斯深吸一口氣,汙濁的空氣進入肺部,帶著熟悉的腐朽味道。他看了一眼手中照明裝置上顯示的能量讀數——還在安全範圍,但下降速度比預期快。他又瞥了一眼通道深處,那裡,黑暗似乎比剛才更加濃稠,更加……具有指向性。
“繼續前進。”他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靜,但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語氣。“保持隊形,注意腳下和頭頂。我們離最近的已知出口還有大約一點五公里……”他沒有說完,只是搖了搖頭,邁步向前走去。
他的金屬義肢踏進積水,發出沉悶的響聲。那聲音在通道中傳開,與遠處的水滴聲、隊員們跟隨的腳步聲混合在一起,形成一首單調而壓抑的行進曲。而在所有人——包括拉格夫——都無法感知的層面,塞尼巴斯正默默執行著義肢內部複雜的鍊金矩陣,調整著自己的精神防禦,同時持續感應著周圍環境中那些細微到近乎幻覺的能量流動變化。他剛才傳遞給蘭德斯的警告並非危言聳聽。自從接觸“源脈之壁”後,他的感知就被打開了某個……閥門。他能感覺到這地下迷宮中,除了汙水、岩石和他們這些闖入者之外,還有別的東西正在緩慢甦醒,正在將注意力投向他們的方向。
那東西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像是牆壁本身的記憶,像是沉澱了無數歲月的集體意念,又像是某種更加古老、更加基礎的規則被擾動後產生的“迴響”。它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只有純粹的“反應”——如同免疫系統對入侵病原體的反應。
塞尼巴斯不知道這“反應”會以何種形式呈現。可能是物理結構的改變,可能是認知干擾,也可能是直接的能量衝擊。他只知道,他們必須儘快離開這深埋地下的迷宮,回到相對安全的地表。而在那之前,他們每一步都可能觸發未知的陷阱,每一步都可能離危險更近,或者離答案更近——這兩者,在很多時候,是同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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