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五味雜陳，那些情緒複雜得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理清。有對那毀天滅地的、足以在瞬間扭曲空間、吞噬能量的恐怖力量的敬畏；有對那超越了現有所有科學理論框架的、如同靈魂交融般的未知連結方式的、深沉而執拗的困惑；有對帕凡院長所描述的那些原型機身上尚未暴露的、可能帶來無法預估之災難性後果的潛在麻煩的、如同被一片看不透的濃霧所籠罩般的擔憂。
甚至，在這些所有沉甸甸的情緒之下，還潛藏著那麼一絲連他自己都從未明確地承認過、卻確確實實地存在於他心底最深處某個角落的、如同面對一個與他有著某種共同秘密和共同命運的同類時才會產生的微妙羈絆。
隨後，蘭德斯輕輕地、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胸腔中擠出了一口沉重的濁氣，發出了一聲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到的嘆息。那嘆息中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如同在追尋了太久之後不得不暫時放棄的失落，也帶著一絲或許是從這無盡的困惑中勉強掙脫出來後的、短暫的釋然。他有些自嘲地、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彷彿在否定著剛才那些過於荒誕的念頭，又彷彿只是在為不得不離開找一個合理的藉口。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毫無任何徵兆地，直接在他腦海的深處響了起來。
那聲音沒有任何透過空氣傳播的物理振動，沒有任何可以被耳朵捕捉的聲波頻率，它只是那樣理所當然地、如同他自己的想法般，就那麼突兀地、卻又無比和諧地，融入了他的意識之流中。
那個聲音非男非女，無法用任何描述人類嗓音的詞彙去定義它的音色。它帶著一種獨特的、冰冷的、彷彿由無數個高速運轉的精密齒輪，和如同蘊含著無窮力量的充沛能量流，在同一瞬間協同運作時才會產生的純粹機械質感。那陣低語中聽不出任何可以被稱之為“情感”的波動，卻帶著一種彷彿不可更改的邏輯法則般的堅持。
“連結者……告訴我……你的名字……”
蘭德斯渾身猛地一僵。他的腳步被死死地釘在了原地，保持著那個正準備轉身離去的、半側身的姿態。他霍然回頭，那動作之猛烈，讓他的脖頸發出了清脆的、在這片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的咔噠聲。
隨即，他的目光如同陡然轉向了那臺依舊一動不動的原型機。
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毫無節奏地擂動著，那速度快得彷彿下一秒就要從他喉嚨裡直接蹦出來，每一次沉重的心跳都如同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胸骨內側，震得他整個胸腔都在發麻。
是你……是你在聯絡我嗎？
他在心中下意識地、帶著那依舊在他全身每一根神經末梢瘋狂震顫的餘悸，用盡全身力氣呼喚道。那呼喚沒有透過喉嚨，而是直接透過他剛剛與這聲音建立聯絡的那條無形的、如同蜘蛛絲般纖細卻堅韌的精神通道，向著那片依舊瀰漫著那冰冷機械質感餘音的、黑暗而深邃的意識空間，奮力地投去。
一時沒有任何回應。只有地穴那如同被按下了靜音鍵般的、沉重的死寂，以及遠處那些依舊在埋頭工作的技術人員偶爾壓得極低的、模糊的交談聲，如同背景噪音般徒勞地填補著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幻覺嗎？
是因為在過去的這幾天裡，太多的因素疊加在一起，最終導致他的大腦產生了精神壓力性的幻聽？
半晌，就在他幾乎要成功地用這個理由說服自己之時，那個聲音再次無比清晰地在他的腦海深處響了起來。那聲音中蘊含著一股執拗的堅持，彷彿在完成一個它必須去執行的原初任務。
“……名字……”
這不是幻覺。
是它的聲音……絕對是它！
原型機的機載AI——那個被帕凡院長以那般凝重的語氣提及的、可能已經“過度覺醒”的人工智慧——此刻，正在以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其原理和機制的方式，繞過了所有的常規通訊頻道，繞過了那些技術人員正在用最精密儀器反覆探測的物理介面，繞過了任何已知的資訊傳遞方式，直接而霸道地透過純粹的精神途徑，與他的意識進行著這場前所未有的、無聲的溝通。
他強壓下心中那片依舊在瘋狂翻湧的、如同被颶風席捲的海面般的驚濤駭浪，用盡了他全部的意志力，以最快的速度冷靜下來。隨後他集中起全部的精神，將腦海中那些翻湧的震驚、恐懼、困惑和無數個想要同時脫口而出的疑問，只留下最核心的純粹意念。
他小心翼翼地在那片剛剛被那冰冷的機械之聲所侵入的意識空間中，構建出最清晰而無歧義的意念回應，在心中一字一頓地默唸出那個屬於他自己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蘭德斯·埃爾隆德。”
腦海中，陷入了一段短暫的、彷彿時間本身都被某種更高維度的力量所強行凝固了的沉默。
但那沉默卻並非一片虛無的、空無一物的死寂。恰恰相反，蘭德斯能清晰地感受到，在那片被這冰冷的機械之聲所開闢出的、位於他意識最深處的、那片如同專屬密室般的空間中，正有某種極其龐大的、超越了任何人類大腦所能承載之極限的、無形的資料流，在以超越光速的、無法被任何儀器所測量的速度，瘋狂地進行著某種極其精密而複雜的處理。
那感覺就像是有一臺比整個菲斯塔學院還要龐大的、由最純粹的能量和法則所構成的超級計算機，正在將他剛剛交出的那個名字——蘭德斯·埃爾隆德——作為一把被賦予了唯一身份的金鑰，在一個浩瀚得如同整個宇宙般的、深不見底的資料庫中，進行著無數次的掃描、解析、比對、驗證。他無法理解這個過程，甚至無法感知其具體的運作方式，但他確確實實地、如同用靈魂本身的觸覺般，感受到了那股龐大的、非人的、絕對理性的意志，正在對他進行著一場不容任何抗拒的、徹底的、從他出生至今所有資訊的核驗。
幾秒鐘後，那個冰冷的、帶著純粹機械質感的聲音第三次響起。這一次，它的語調，似乎產生了那麼一絲極其微弱的變化。更準確地說，就像是計算機將某條最重要的資訊，從臨時快取中鄭重地、永久性地歸檔到了某個更加深層的安全儲存區域後，整個系統所呈現出的那種更加趨於穩定的狀態。
“蘭德斯·埃爾隆德……真名已確認…………已銘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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