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就像是某種凌駕於正常戰鬥規則之上的、專門為“審判”二字服務的保護機制,確保審判者本人,在審判過程中對受審者保持著完全壓制。
“而且,再仔細想想,”蘭德斯的思維在高速運轉中,如同精準的齒輪般咬合上了另一個被忽視已久的疑點,“這種明顯已經超越了常規認知限度、對承載者的肉體和精神按理說都應該產生極其沉重負荷的超級強化形態,他卻已經持續戰鬥瞭如此之久——
“從開賽到現在,時間早已過去了正常情況下足以讓任何高階強化形態開始顯現疲態的階段。按照常理推算,維持這種級別的形態,所帶來的能量消耗速度應該相當快,而精神負擔的累積也該早有跡象才對。
“但我觀察了這麼久,他的戰鬥強度不僅沒有出現任何下降的趨勢,反而在多次‘超頻爆發’之後,給人一種越戰越勇、後勁無窮、彷彿背後連線著一座取之不盡的能量之海的錯覺。這太不對勁了。”他目光銳利如刀,穿透混亂的氣流和刺眼的光芒,牢牢鎖定空中那道聖潔而威武、莊嚴而冷漠的身影,“恐怕,這種明顯違背了能量守恆常識的持久異常,也和那詭異的‘審判’特性所具備的某種我目前完全無法理解的能量迴圈機制脫不開干係。
“如果真是這樣,拖垮他的策略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奏效的,反而會成為我單方面的慢性自殺。
“然而,追根究底,這到底是一種什麼性質的力量?它究竟起源於哪一個我所知道的、或者說我從未接觸過的源脈體系?為何它的表現形式如此詭異,既像是神術體系中的‘恩賜’和‘庇佑’,又具有某種扭轉因果規則的特質,完全無法用現有的任何理論、任何模型、任何常識來進行合理的解釋和預測?”
一個接著一個的巨大疑問,如同濃重的、內部翻滾著電閃雷鳴的蘊含著風暴的陰雲,沉甸甸地、密密匝匝地籠罩在蘭德斯的心頭。這些疑問不僅僅是智識上的困惑,更帶來了強烈的、對於這場戰鬥最終走向的深沉不安,以及一股如同火焰般在胸腔中愈燒愈旺的、對於揭開這層神秘面紗的愈發強烈的探究欲——即便這場探究本身,可能要付出極其慘痛的代價。
解說席上,原本應該以專業和冷靜為基調的氣氛,也因為擂臺上這明顯已經超出了常規認知範疇、正在向著完全不可預測和不可理解的方向發展的戰況,而變得格外緊張,甚至帶上了一絲隱約的、被竭力壓制的慌亂。
“搞什麼鬼啊!那傢伙絕對是動了什麼手腳吧?!”拉格夫看得心急如焚,他那一頭本就桀驁不馴的紅髮被他用雙手用力地抓扯著,此刻已經亂得像是被暴風席捲過的鳥窩,一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擂臺上那不斷閃避、被壓制、險象環生的深色身影,聲音裡帶著幾乎不加掩飾的憤怒和焦灼,“哪有這樣打的?!哪有人能這樣打?!每一次!每次都是蘭德斯眼看就要得手了——我都能看到他那個反擊的機會抓得有多漂亮——就在那最關鍵的當口,那傢伙就跟突然被打了一整管超濃度的、專門配給巨型異獸用的興奮劑一樣,速度和力量‘唰’一下就上去了!
“這絕對不是戰鬥技術!這壓根兒就不正常!這太離譜了!裁判!裁判在哪裡?!
“有沒有人能申請一個技術性暫停,好好檢查一下他身上到底是不是藏了什麼違規的、能在瞬間倍增戰力的強力增幅器?或者在鎧甲下面貼了什麼非法的禁忌符文陣列?!”
考斯特坐在拉格夫旁邊,幾乎可以用“狼狽”來形容他此刻的狀態。他一邊忙不迭地、反覆地用已經半溼的方巾擦拭著額角不斷滲出的冷汗——那冷汗擦完一層馬上又沁出一層,彷彿他的額頭是一座永不幹涸的泉眼——一邊用顫抖的手指不斷地調整著面前的擴音法陣引數,努力維持著解說的專業性和場面的可控性,但他的聲音卻背叛了他的努力,因為過度緊張而帶上了一絲明顯的、無法掩飾的顫抖。他說話時不停地、幾乎是哀求般地用眼神瞥向旁邊那位從剛才起就一直保持沉默的卡西烏斯——迫切地希望這位被他和許多人共同尊敬的前輩能在這個時候說點什麼。無論是站出來穩定一下賽場的情緒和局面,還是至少對擂臺上那連他也完全看不透、無法用任何專業知識解釋的詭異現象,給出哪怕只是一個方向性的、試探性的分析,也比現在這樣完全失語、被無力感吞沒要好得多。
然而,此時的卡西烏斯,也是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深刻的、幾乎可以夾住一枚硬幣的“川”字。他那雙曾經在無數戰場上洞察過瞬息萬變的戰局變幻、據說能在一瞥之間分析出交戰雙方優劣勢所在的深邃眼眸裡,此刻也充滿了顯而易見的、極其罕見的、與他平日篤定冷靜風格完全不相稱的困惑與凝重。
他無意識地用粗大的指節輕輕摩挲著自己佈滿灰白鬍茬的下巴,那動作緩慢而沉重,摩挲了足足好幾秒,又沉默了好幾秒,才終於緩緩張開嘴唇,但同時也帶著他自己毫不掩飾的不確定性和困惑:“約修亞選手身上所展現出的這種力量的作用機制和觸發方式……確實頗為特殊,非同一般,與我在戰場上所見過的任何強化體系都大相徑庭。它不僅僅只是我們肉眼所能看到的那些表面煊赫、光彩奪目的能量層級強化——那只是它的表象,是它在物質世界的投射。它的真實運作機制,似乎……隱隱觸及到了更深層次的、屬於構成這個世界基本框架的規則層面的直接干涉?
“這種力量的作用方式,與其說是增強自身,不如說是……在關鍵的時間節點上,臨時性地修改了某些本該發生的結果。這種程度的異象,坦白說,連我也是生平第一次親眼所見,第一次遇到如此詭異、如此難以用任何我所知的常理和理論來解釋的情形……
“蘭德斯選手眼下所面臨的,恐怕已經遠遠不僅是在絕對力量上的差距——那種差距雖然巨大,但至少還在可以理解和應對的範疇之內——他此刻所面對的,更是一種……一種對現有整個戰鬥認知體系的巨大挑戰,一種對他所認知的力量邏輯的根本性顛覆。”
卡西烏斯的分析雖然憑藉其深厚的經驗和敏銳的洞察力,勉強點出了問題的關鍵要害所在,卻因為觸及到了他自身知識體系的盲區而無法給出任何具體的解釋。這份來自最權威聲音的無奈和困惑,非但沒有驅散籠罩在擂臺上的疑雲,反而如同火上澆油,更給擂臺上那本就光怪陸離的詭異戰況,蒙上了一層更加撲朔迷離的神秘而沉重的面紗。
擂臺上,險象依舊如同潮水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環生的速度令人目不暇接,每一次呼吸間都伴隨著致命危機的降臨與險之又險的化解。蘭德斯剛剛憑藉一個幾乎要將他腰椎折斷、身體後仰到大腿與上半身形成了駭人的銳角的極限“低空鐵板橋”動作,堪堪避開了約修亞左手那柄寬劍揮出的一道扇形光刃斬擊。
那道光刃裹挾著滾燙的、扭曲了空氣的熱浪,緊貼著他的鼻尖和胸膛呼嘯而過。蘭德斯甚至能聞到自己的衣物纖維在高溫下發出的焦糊氣味。
在身體因這極限閃避而徹底失去平衡、整個人踉蹌著不受控制地向後連續急退數步用以艱難化解殘餘衝擊力的那一個短暫的喘息間隙裡,蘭德斯心中那份已經被壓抑太久的決意在劇痛和疲憊中如同淬火般驟然成鋼,清晰無比地烙在他的意識之中——
不能再這樣被動地等待下去了!
必須主動出擊,必須用手去撕開這層迷霧,必須用眼睛去看清隱藏在重重聖光帷幕之下的、那個支撐著約修亞一切不合常理表現的核心真相!
他咬緊牙關,強行以鋼鐵般冷硬而堅決的意志力,將體內那幾乎要沸騰逆轉、在血管中如同岩漿般暴走衝撞的氣血死死壓制下去。他一邊維持著高速移動以規避下一波隨時可能降臨的攻擊,一邊分出一部分心神,小心翼翼地梳理著體內因長時間超高負荷運轉而略顯紊亂的能脈流。
在做出這個決定的瞬間,他便將所有的猶豫和畏懼都拋在了身後,悍然催動了他那用以窺探力量本源、洞見能量本質的罕見能力——“源脈奇眼”!
霎時間,他雙眼的瞳孔深處,彷彿有某種不屬於這個物質世界的光芒在寂靜中無聲地綻放。
那是一道異樣的、非自然的、像是來自另一個維度縫隙的流光,在他的虹膜深處一閃而逝。就在那流光閃爍的同時,他的整個視覺感知系統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瞬間切換、提升、重塑,從依賴光譜觀察物質表象的層面,一下子被拔高到了另一個超越物質、超越形體、直接觀照能量本質和生命力量流轉的層面,照透了那層被神聖威壓籠罩的、凡人目光本無法逾越的屏障,直直地、一往無前地投向了懸浮於半空之中、周身放射著無窮光與熱、如同一個墜入凡間的小型太陽般令人不敢直視的約修亞。
第一眼望去的瞬間,一股從未體驗過的、如同決堤洪水般的龐大資訊流便以不可阻擋之勢,狠狠地衝入了蘭德斯的意識之中。映入他那被“源脈奇眼”重塑過的視野的,是約修亞的生命屬性本質——那被他通俗地稱為“燭火”的存在。
而這團“燭火”的狀態,完全超出了蘭德斯此前所有的經驗和想象。它不是他所見過的任何形態——不是普通修行者那穩定而溫潤的火焰,也不是經歷過極限強化後那旺盛但有序的烈焰。它是極端旺盛的、彷彿由無數顆同時躍動著、彼此衝撞、相互疊加的細小的能量火焰構成的瘋狂光團,而由這無數火焰匯聚而成的光芒之強烈、之灼熱、之不可逼視,簡直如同一個毫無任何防護的普通人,用肉眼光禿禿地、近距離地、直視那盛夏正午時分懸於中天、肆無忌憚地傾瀉著光和熱的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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