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擂臺之上。
尤拉那套風格狂野的黑金色能量戰甲,以及周身那具似是雄獅又如插翅猛虎般的巨獸虛影,也正在緩緩地收斂、消散,如同完成了最終審判後便不再流連的神只之影。他那一頭在戰鬥狀態下化為深夜般漆黑、如同憤怒獅鬃般狂亂舞動的長髮,也在力量收斂的同一時間,悄然恢復了原本那璀璨得如同熔融黃金般的色澤,柔順地披散在他的肩頭和背後。
然而,即便已經完全收斂了力量,他卻依然沒有立刻轉身離開這片剛剛被他以絕對力量徹底主宰的戰場。他的目光並未看向那些正在為他這本就毫無懸念的勝利而歡呼或嘆息的觀眾,他也未看向那些正在擂臺邊緣焦急地探頭探腦、手中拿著各種維修工具、正在等待他離開以便立刻上來緊急整修這片被蹂躪得面目全非的擂臺的工作人員。
他的目光穿透了擂臺上那仍未完全散盡的能量煙塵,穿透了選手通道口那片混亂而擁擠的人群,穿透了所有嘈雜和喧囂,牢牢地鎖定在正在被帶有緩衝符文的擔架車抬離的戴麗那個方向。
他就那樣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如同一尊由世界上最傑出的雕塑家用一整塊最完美的金色大理石精心雕琢而成的雕塑。
然而,在那雙彷彿萬古不變的淡漠金色豎瞳的最深處,此刻卻不再是他慣常的那種漫不經心。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深沉、更加複雜的,讓人難以理解的思索。他像是在凝視著那道正逐漸消失在通道盡頭的冰藍色身影,卻又像是在透過那道身影,凝視著某個他從未真正接觸過、也從未真正理解過的,屬於“常人”的,陌生而遙遠的世界。
他在思考什麼?
是什麼,能讓這位自降臨賽場以來便將一切視為理所當然、從未為任何對手停下過腳步的絕世強者,在戰鬥已經徹底結束、勝負早已毫無懸念的此刻,依舊駐足原地,沉默地凝視著對手離去的方向?
是戴麗在方才那場漫長的極限對峙中,所展現出的那份超出了他所預估的念動力強度?
是那套被他親口評價為“有意義”的戰鬥法門——那朵在他眼前層層綻放、最終化作擒天巨手的冰藍色巨花,其構建原理和能量運用方式,是否在他那臺精密到足以在瞬間分析任何對手的頭腦中,留下了某種值得反覆推敲的殘影?
還是說——他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力量本質的金色豎瞳,在那場對決的最後,捕捉到了某種比念動力本身、比那朵能量巨花更加耀眼、也更加令他感到陌生的東西?
戴麗明明已經搖搖欲墜、明明體內的能量反噬已經在她周身每一寸能脈中瘋狂肆虐,卻依舊在最後關頭,傾盡全力綻放出那朵最絢爛的能量之花時,那雙眼中燃燒著的是一種什麼樣的火焰?它不屬於他所能理解的任何力量體系,不遵循任何他所能計算的能量公式,但它卻真實地存在著,真實地燃燒著,真實地讓他在那道冰藍色的身影倒下時,產生了一種他此前從未體驗過的、極其細微卻又揮之不去的——困惑。
擂臺的邊緣,幾名身穿統一制式深藍色賽場保安制服的年輕人,正如同被某種無形的、卻又極其沉重的壓力所驅使著,緊張兮兮地聚在一起。他們互相推搡著,低聲地、急促地交頭接耳,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顯而易見的、毫不掩飾的畏懼和為難。他們的目光時不時地、偷偷地瞥向擂臺上那道依舊沉默站立、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金色身影,然後便像是被燙到了一般迅速地收回來。他們手中的對講機裡傳來後臺指揮中心越來越焦急的催促,但他們誰都沒有那個膽子,敢獨自走上擂臺去打擾這位剛剛展現出瞭如同遠古魔神般駭人威勢的尤拉先生。
最終,在另一輪更加激烈也更加無聲的互相推諉之後,一名看起來資歷最淺、制服穿得都有些不太合身、連那頂制式保安帽都戴得有些歪歪斜斜的年輕保安,被他的同僚們以一種近乎“獻祭”的方式,一致推選了出來。
他哭喪著臉,那張年輕的、還帶著幾分稚氣的面孔上寫滿了“為什麼是我”的無聲哀嚎,戰戰兢兢地、一步三回頭地向著擂臺中央挪去。他不敢靠得太近,在距離尤拉那沉默的背影還有足足七八步遠的地方,便如同撞上了一面無形的牆壁般,猛地停下了腳步。
他用力地嚥了口唾沫,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用一種因極度緊張而發顫的聲音說道:“尤、尤拉先生,您、您的比賽已經結束好一會兒了……可、可以請您……請您現在離開擂臺,回到、回到您的休息區去嗎?這裡……這裡需要進行緊急整修,預備下一、下一場比賽……時間緊迫,請您……”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消弭在了空氣中。
尤拉彷彿根本沒有聽到身後這結結巴巴的、如同蚊蠅般微弱的“驅逐令”。他的雙腳依舊穩穩地釘在擂臺那佈滿裂痕的石板上,紋絲不動。他的目光甚至沒有絲毫偏離那個方向。
隨後,他頭也不回,忽然開口,但那語氣卻不像是在向一個陌生的保安提出詢問,更像是在對自己腦海中某個無法被理解的現象進行最終的確認:“告訴我,他們……那些剛才從選手觀戰區衝下來的人——他們為什麼要那樣聚在戴麗的旁邊,一起跟著那副擔架離開?”
“啊?”歪帽子年輕保安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徹底愣住了。他那顆因為過度緊張而運轉遲緩的大腦,花了好幾秒的時間,才勉強將尤拉話語中“他們”這個詞與方才那些從觀戰區衝上擂臺的、顯然是戴麗同窗和戰友的年輕人們對應起來。他眨了眨那雙困惑的眼睛,幾乎是憑藉著最本能的常識,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因、因為……他們是朋友吧?就是——朋友之間,會互相關心,看到朋友受傷了,擔心朋友的傷勢,所以要看著她護送她離開,陪在她身邊……這、這很正常的啊。”他撓了撓自己那被帽子壓得有些發癢的後腦勺,又心虛地偷偷瞥了一眼尤拉那依舊紋絲不動的背影,覺得自己這個答案似乎有些太過簡單了,簡單到這位大人物會不會覺得他在敷衍了事。
“朋友……互相關心……”尤拉的嘴唇極其輕微地蠕動了幾下,將這兩個對他而言彷彿來自另一個陌生語言體系的詞彙,低聲地、反覆地在舌尖上咀嚼、品味了一遍。他那雙修長的、如同刀裁般的眉毛,竟極其難得地、微微地蹙了起來,眉心浮現出一道極淺的豎紋。似乎“朋友”這個概念,“互相關心”這種行為,對他而言是一種完全陌生的、難以被解析的存在。
他沉默了幾秒,似乎在努力消化這個過於簡單卻又過於陌生的答案,然後繼續追問,語氣中那一絲不解的困惑,甚至比他方才的平淡更加清晰可辨:“我從沒有過這種體驗……那麼,戴麗——她明明在發動最後那幾式攻擊之前,就已經應該精確地計算出了,她自身的能量和精神力消耗已經過於巨大,再繼續那樣拼下去,極大機率會導致嚴重的反噬和虛脫,甚至可能會危及她今後的修行根基。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即使她在那幾式攻擊中確實逼退了我,她也必然要承受至少一段不短的時間完全無法行動、無法參與任何比賽和訓練的結果。這樣的行為,從任何理性的角度分析,都完全不符合最最佳化效率的原則。她為什麼要選擇這樣做?”
年輕的保安徹底被問住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那雙原本只是困惑的眼睛裡此刻更是充滿了如同在聽天書般的茫然。
他只是一個負責維持賽場秩序、偶爾幫觀眾找找座位的普通保安,不是什麼武道大師,更不是心靈導師。他怎麼可能解答這位站在力量金字塔最頂端的絕世強者都感到困惑的問題?
他只能下意識地、習慣性地想用那些在培訓手冊上學到的官方辭令來搪塞過去:“呃,因為她信任我們賽事的安保和醫療水平?知道我們的醫療隊一定會第一時間趕到,肯定不會讓她有生命危險……”
但話剛一齣口,他自己都覺得這回答太空洞了,太像敷衍了,而且好像也根本沒有回答到尤拉問題的核心——那個關於“她為什麼要這樣做”的根本性疑問。
他猶豫了一下,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戴麗最後在擂臺上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那雙明明已經虛弱到了極致、卻依舊燃燒著某種不肯熄滅的執拗火焰的眼睛。
他嘗試著,用自己的、一個普通人的理解和感受,小心翼翼地補充道,語氣中帶著幾分不確定和忐忑:“也可能……可能是因為她心裡有某些特別執著、特別想去實現的東西吧?有些目標,有些東西,可能就是值得她這樣去拼命,哪怕後果很嚴重,哪怕要躺上很久很久……我是這麼猜的。我也不太確定。”
“執著的……目標?”尤拉再次低聲咀嚼著這個更加陌生的詞彙。這一次,他的沉默持續了更長的時間。他那雙金色的豎瞳中,閃爍著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更加深邃、更加複雜、也更加難以捉摸的思索光芒。那雙眼睛,彷彿正在透過眼前這片被摧毀得面目全非的擂臺,透過那個早已空無一人的通道口,望向某個他從未踏足過的、由“朋友”、“關心”、“執著”、“目標”這些他無法用力量公式去定義的、柔軟而熾熱的概念所構築成的陌生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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