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御立身雲海,周身仙力驟然紊亂,多年盤踞心底的迷霧轟然破開,卻又滋生出更深的驚懼。他終於讀懂方才捕捉到的隱晦印記,終於明白為何邪濁氣息會與逆道同源。
所謂逆道,從不是天生異端,而是萬古棋局為了鎮壓鴻蒙遺恨,強行劃分的異類。先祖布棋,規整天道,抹平天地缺憾,卻將本該屬於天地的殘恨,盡數轉嫁於逆道生靈,讓世世代代的逆道之人,揹負萬古汙名,替天地承受無盡業劫。
百年正道斬逆除邪,斬的從不是惡,是天地的愧疚,是棋局的私心。
一念至此,蘇御心口悶痛,掌心緊握的本命秘印驟然發燙,眼底第一次生出對萬古正道的質疑。他修行千載,恪守天規,斬盡邪魔,到頭來竟是一場自欺欺人的荒唐鬧劇。
身側的江寒身軀僵立,滿目蒼涼悔恨。
他半生殺伐,以正道自居,視逆道為洪水猛獸,親手斬過無數無辜生靈,恪守刻板天道規則,以為是救世渡人,實則是助紂為虐,淪為萬古棋局的棋子與利刃。
他望著劫淵中以身囚邪、以情破局的兩人,望著他們遍體鱗傷卻依舊相守不離的模樣,心口翻湧著無盡酸澀。所謂逆情悖道,從不是罪孽,而是諸天之下最純粹、最無畏的真心。
“棋局誤人,天道欺世。”江寒低聲喃喃,掌心蓄盛的逆道之力愈發熾盛,過往半生的道心徹底崩塌,又在廢墟之上,生出一份不懼天地的堅守,“從今往後,我棄正道,守本心。”
一旁的江月仙早已淚眼婆娑,纖纖玉指死死攥著翻飛的衣袂。
她窮盡半生研讀的萬古史冊,字字句句皆是謊言。世人稱頌的鴻蒙盛世,藏著天地缺憾的隱痛;世人敬仰的先祖偉業,藏著算計眾生的涼薄;世人唾棄的百世逆戀,藏著撼動諸天的赤誠。
萬古千秋,黑白顛倒,是非傾覆,最可悲的是,眾生皆醉,唯二人獨醒,以一己深情,對抗整個天地棋局。
劫淵之下,晚風蕭瑟,吹動兩人染血的衣袍。
始祖的天音漸漸消散,可那句天地有憾,執念不滅,卻深深烙印在兩人神魂深處,與潛藏道基的墨色邪濁遙遙呼應。
江晚晴腦海中的塵封碎片愈發清晰,零碎的光影不斷閃爍,陌生又熟悉的畫面反覆湧現。荒蕪混沌的遠古大地,風雪瀰漫的孤寂高臺,兩道相依相護的身影,最後卻落得生死相隔、神魂分離的結局。
那不是輪迴記憶,是本源最初的過往,是她與凌蒼,早在百世輪迴之前,便已錯過的宿命。
“凌蒼。”
她輕聲喚他,語調溫柔又茫然,眼底蒙著一層淺淺水霧,“我好像……忘了很重要的東西。”
忘了一場跨越鴻蒙的相遇,忘了一次刻骨銘心的別離,忘了他們最初的羈絆,始於天地初生的遺憾。
凌蒼心口驟然一痛,緊緊將她摟得更緊,溫熱的下頜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溫柔又哽咽:“無妨,忘了便忘了。百世輪迴的相伴是真,此生相守的執念是真,只要你在我身邊,過往種種,皆可放下。”
他不願她被遠古前塵桎梏,不願她被萬古遺憾纏身。
百世風霜,萬劫沉浮,他所求的從來不是真相,不是破局,只是她歲歲平安,歲歲相伴。
可話音剛落,兩人相融的道基深處,驟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震顫。
那縷蟄伏的墨色邪濁,似是被兩人的深情執念觸動,悄然流轉,帶動著神魂本源飛速運轉。江晚晴眼底的茫然漸漸褪去,眸心深處,一點極其古老、滄桑的微光緩緩亮起,幽色古印徹底明暗不定,似要掙脫萬古封印,徹底解封。
與此同時,天穹最深處的混沌幽暗之中,一道極淡、極冰冷的虛影悄然浮動。
無人察覺這隱匿的異變,連執掌棋局的初代先祖,眸光也只停留在劫淵二人身上,未曾窺探那片萬古沉寂的混沌禁地。那虛影靜靜俯瞰下界,無聲無息,周身縈繞著與鴻蒙遺恨同源,卻更為森冷可怖的氣息。
一縷無聲的低語,渺渺蕩蕩,消散在虛空之間。
棋局將崩,舊主將歸。
殘骨之巔的始祖似有所感,猛地抬眸望向混沌深處,眸底驟然翻湧著滔天凝重。他推演億萬載的平穩棋局,在今日,在情囚邪濁、前塵將啟的這一刻,徹底偏離了所有既定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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