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西側,王德發搬了張小馬紮出來,坐在燈籠架上。他懷裡抱著那把老算盤,木框磨得發亮,銅珠串在竹棍上,撥動時清脆作響。
起初沒人注意他。他又不急,先用袖口擦了擦算盤面,然後慢慢撥動珠子,嘴裡哼起一段調子,“月兒明,風兒輕,樹影兒搖晃掛門庭……”
是本地童謠,老一輩都聽過。幾個老太太聽見了,互相看了一眼,笑了。
王德發一邊哼,一邊用右手撥珠,左手輕敲算盤框打節拍。珠子撞擊聲竟與旋律合上了拍,叮叮噹噹,像在伴奏。
一個小男孩蹲在他面前,盯著算盤看。王德發衝他一笑,忽然加快節奏,雙手齊動,珠子上下翻飛,打出一串密集聲響,正好接上“娃娃睡,娘心寧”的尾音。
孩子拍手:“再打一遍!”
王德發點頭,重新開始。這次他加了花,撥珠時手腕輕抖,發出“噠噠噠”的碎響,像雨點落在瓦片上。兩個小女孩也湊過來,跟著節拍拍腿。
“爺爺,我也想試試。”一個女孩小聲說。
王德發從懷裡掏出另一把舊算盤,遞給她,“輕聲撥,別砸手。”他自己留下那把大的,繼續主奏。
小女孩試了幾次,總亂,王德發就放慢速度,一句一句帶。很快,三人形成配合 :他彈主調,兩個孩子敲簡單節拍。聲音不大,但清晰入耳。
越來越多的人圍過來。有人開始跟著打拍子,後排的年輕人舉起手機錄影。一箇中年婦女笑著說:“我爹當年記工分就靠這玩意兒,沒想到還能玩出調來。”
王德發不說話,只是笑,手不停。他越打越順,甚至即興變了個調,把《十送紅軍》的旋律揉進去,引得幾位老人跟著哼唱。
掌聲又一聲響起,不熱烈, 但持續了很久。
表演區邊緣,林曉棠站著聽了一會兒,從本子上撕下一張紙,寫下幾行字:“村民參與度高,文藝形式接地氣,傳統技藝展示效果超出預期。”她寫完,把紙摺好,塞進白大褂內袋。
張豔走過來,遞給她一瓶水。“喝一口?”
“謝謝。”林曉棠擰開瓶蓋,抿了一口。水有點溫,但她不在乎。
“你說陳默看見這些,會不會高興?”張豔望著廣場中央。
“她會。”林曉棠說,“他說過,只要大家願意動起來,就是好事。”
“也是。”張豔笑了笑,“他雖然沒上臺,可這事哪樣離得開他。”
林曉棠沒接話,只是看著人群。趙鐵柱還在教孩子認魯班尺上的刻字,王德發的算盤音樂漸漸變成了全場大合唱的背景音。長桌上食物依舊豐盛,臘肉油光發亮,米酒罈口的紅布沒動過,像是專等午宴開啟。
太陽昇到頭頂,光線直射,曬得人臉頰發燙。旗子在風裡展開,紅布一角掃過簽到臺的橫幅。那行字依舊清晰:“歡迎來到村集體投資公司成立慶祝會。”
林曉棠低頭看了看鞋,左腳確實有點磨,但她沒打算換。她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陰影交界處,既能曬到太陽,又不至於太熱。
一個男孩舉著趙鐵柱做的小橋模型跑過,差點撞到她。她側身讓開,男孩回身說了句“姐姐對不起,又笑著跑了。”
她也笑了。
遠處傳來第三次鑼響,短足有加,是提醒大一環節即將開始。人群微微騷動,有人搬動椅子,有人招呼自家孩子歸位。
林曉棠伸手摸進口袋,指尖觸到那棵黃豆大小的野菊花種子。她沒拿出來,只是握了握 ,然後鬆開。
她的髮卡依舊斜著,掉了一片花瓣也沒感覺。衣角的泥點已經乾透,顏色更深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