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盤珠子卡在中間,不上不下。
他緩緩抬起頭,看了陳默一眼,眼神有點渾,但沒躲。過了會兒,才說:“有些事……不是表面那樣。”
“哪樣?”
“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多。”王德發合上賬本,動作比剛才重了些,“有些賬,記在紙上;有些賬,記在心裡。翻多了,容易亂。”
陳默沒動。
窗外,曬穀場的方向傳來幾聲雞叫,還有村民收穀子的吆喝 。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桌角一張紙微微翹起。他盯著那頁紙,腦子裡全是另一個畫面——林曉棠站在村史館裡,鋼筆尖戳破判決書,墨水滲進木桌縫隙。她說 :“我以為他為了錢……原來是為了我。”
可如果父親不是為了錢, 也不是為了女兒的醫療費,那他為什麼要挪用公款?
他慢慢從筆記本里抽出那張離婚證影印件。紙面已經有些軟,邊角磨損。他指尖摩挲著簽字頁的日期——1999年12月。
早了三個月。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如果林建國1999年才出事,那1998年的“臨時監護補貼”根本不是為林曉棠準備的。那時候她還在上學,母親還沒病重,家庭穩定 。根本不需要“應急撫養”。
那這筆錢,給了誰?
他抬起頭,看向王德發。老人正低頭整理算盤,手指緩慢,像是在迴避他的目光。可就在那一瞬間,陳默注意到——老會計左手無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戒痕。很淺,幾乎看不出來。像是很多年沒戴戒指了。
他想起什麼。
小時候,每年清明,王德發都會一個人去村後山。不去祠堂,也不燒紙,就在一棵老柏樹下站一會兒,點支菸,放一束野雛菊。沒人知道是誰的墳。他問過父親,父親只說:“別問,那是人家的私事。”
他盯著那圈戒痕,喉嚨有點幹。
王德發察覺到視線,抬起臉。“還有事?”
“沒了。”陳默把影印件重新夾回筆記本,合上本子,動作很輕。
他站起身,沒再翻任何檔案,也沒多看那本賬本一眼。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王叔,您保管這些賬本多少年了?”
“三十七年。”老會計說,“從你爺爺那輩就開始記。”
“要是有一天,有人想查清楚一筆賬賬,你會攔嗎?”
王德發沒回答。他只是拿起茶缸,吹了口氣,慢慢喝了一口。
陳默轉身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沒發出太大聲響。樓道里依舊安靜,只有遠處傳來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他站在窗邊,望著曬穀場方向。夕陽已經落盡,稻穀堆成小山,影子拉得很長。幾個村民還在忙碌,說話聲斷斷續續飄過來。
他手握著筆記本,指節有些發白。
那張紙在本子裡,像一塊燒紅的鐵。
他知道,有些事不對勁。非常不對勁。不只是林曉棠的父親,不只是那筆錢,也不只是日期。整個1998年的時間線,都在悄悄偏移。但他不會說。至少現在不會。
陳默站在原地,沒有動。
遠處,一隻母雞撲騰著飛上柴垛,驚起一片塵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