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曬穀場,把竹枝的影子颳得亂晃。陳默踩著田埂往前走,腳底沾著溼況,一步一個印。遠處那點聲音斷了又起,像被風吹散的線頭,抓不住整句詞,只餘下低沉的調子,在空曠裡來回打轉。
他走得近了,石磙上坐了個人,背對著月光,腿一晃一晃地打著節拍。手拍到大腿上,啪、啪、兩聲一頓,節奏穩得很,是趙鐵柱 。
陳默沒喊他名字,走近的時候放輕。等風停了,歌聲清楚了些,聽得見啍的是“小雛菊開滿坡,爹孃不在也有窩”。調子老,咬牙也不準,但旋律和剛才的一樣。
“你唱這個?”陳默站定,離他三步遠。
趙鐵柱回頭,看見是她,咧嘴一笑:“嚇我一跳,這麼晚還不睡?”
“聽見有人唱歌?”陳默說,“就過來看看。”
趙鐵柱撓了撓後腦勺,把本子合上往懷裡塞:“沒啥,順口哼的。小時候你爹教的,說是預備給你弟妺聽的搖籃曲,後來改了詞,把‘弟妹’改成‘曉棠’了。”
陳默站著沒動。袖口沾的土蹲到了褲縫上,他也沒去拍。
“他還教個別人?”
“就咱倆。”趙鐵柱拍拍身邊空位,“有天放學路上碰到他。他說想跟孩子寫個安穩的調子,不怕黑,不怕冷,長大了也能記著家。我就跟著學了。她寫到紙上,讓我抄下來。”
陳默低頭看他手裡那本子。邊角捲曲,紙頁發黃,封皮用麻線縫過一道。他認得這本子——九十年代村裡統一發的練習冊,牛皮紙封面,印著“青山小學”。
“能看看嗎?”
趙鐵柱猶豫了一下,還是遞過去:“沒啥好看的,字都糊了。”
陳默接過,翻開第一頁。裡面不是作業,是零散記下的事:哪年修了水渠,哪天幫誰蓋房,工錢多少。字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劃很實。翻到中間一頁,夾著一張折起來的紙片,邊已經磨毛。他輕輕抽出來。
是一張收據。抬頭寫著“青山兒童福利院臨時託管費用”。金額兩百元,日期:1998年7月12日。蓋著紅章,字跡模糊但能辨認。
他翻過背面 。
一行字壓在摺痕上,墨色深淺不一,像是藉著煤油燈寫的:
**“若我坐牢,請把曉棠交給王會計夫婦。”**
字是林建國的。筆鋒硬,橫豎有力,末尾那一捺拖得長,像要衝出終邊。
陳默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沒動。
趙鐵柱看著他臉色,也安靜下來。他不知道這張紙為什麼藏了這麼多年,只知道那天陳父交給他時說得認真:“哪天要是用不上,就當廢紙燒了;要用上了,別遲疑。”
他當時點頭,沒多問。那時候誰信一個好端端的人會坐牢?
“你爹那天穿件灰布褂 。”趙鐵柱低聲說,“在村口老槐樹下攔住我,把本子和錢一起塞給我。說萬一出事,讓我替他跑一趟福利院,辦個手續。我沒敢問啥事,他也沒說。”
陳默合上收據,重新夾回原處。動作慢,像是怕弄皺了紙。
“他沒告訴你原因?”
“沒有。”趙鐵柱搖頭“就說了句‘人活著,總得給娃留條路’。然後拍我肩膀,走了。”
兩人之間靜下來。月亮偏西,照在曬穀場中央的石碾上,泛出一陣清白。遠處狗叫了一聲,又沒了。
陳默把本子還回去。趙鐵柱接過來,沒立刻收好,而是盯著那張收據看了幾秒,才重新摺好塞進夾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