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為……他是防著家裡塌了。”趙鐵柱說,“可現在看,不像。他是早知道會出事,才提前安排。”
陳默沒應聲。他想起病歷本上的確診時間,1997年12月。那時林建國已經知道自己活不久。而這份收據寫於1998年中,正是他申請醫療補助、簽字挪用集體資金的時候。
他不是貪,是在搶時間。
“你說他編這歌,是為了讓曉棠不怕黑?”陳默忽然問。
“嗯。”趙鐵柱點頭,“他說,孩子小,聽不懂大道理,但記住這個調子,夜裡醒來就不慌。哪怕以後一個人走夜路,心裡也有個聲音陪著。 ”
陳默望著遠處。曬穀場盡頭是通往村子的小路,兩邊種著矮灌木,風一吹,葉子翻出銀白底。他記得小時候走那條路,父親也是這樣,一邊走一邊哼歌,手牽著他,另一隻手揣在兜裡,捏著菸袋鍋。
原來那不只是哄孩子的調子。
是託付。
是人還能動的時候,悄悄把身後事一件件碼齊。
“你為啥現在才唱?”陳默問。
趙鐵柱搓了下手心:“今晚路過村口,看見王會計屋裡的燈還亮著。想起他老婆前些年走了,他就一個人守著老屋。突然就明白了你爹的意思——王會計夫婦,是真能護住孩子的人。我不是動感情,就是覺得……這歌不能斷。”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你要不說,我差點忘了還有這張收據。”
陳默仍站著。工裝褲口袋裡,那個空藥盒還在,邊緣硌著手掌。他沒掏出來,只是隔著布料按了一下。
“你留著它。”他說。
“啊?”
“這本子。”陳默看著他,“別再忘了。”
趙鐵柱愣了下,低頭看看懷裡的東西,點點頭:“行。我明天去換個塑膠殼包上。”
他轉身沿田埂往回走,腳步比平時重。走到一半,又停下,回頭說:“你要查啥,我能幫的,開口就行。”
陳默點了點頭。
趙鐵柱這才繼續走,身影漸漸融進暗裡。
陳默沒動。他站在原地,手插回口袋,指尖觸到藥盒的稜角。月光照在他左眉骨那道疤上,顏色比平時淡些。他抬頭看天,雲層薄了,星子露出來幾顆。
收據上的字在他腦子裡反覆出現。
“若我坐牢,請把曉棠交給王會計夫婦。”
不是求情,不是辯解,是一句交代。
像木匠畫線,橫平豎直,不多一筆,不少一劃。
他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他邁步,朝著村莊深處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