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一會兒,張豔才鬆開,退後一步,用手背抹了把眼睛。林曉棠從白大褂口袋掏出一張紙巾遞給她,順手理了理她鬃角亂掉的髮絲。
“種子收好。”她說,“明年春天種下去,開花的時候我跟你拍照片。”
張豔點頭,把種子重新裝進布袋,仔細紮好,抱在懷裡。
林母這時也下了車,走到林曉棠面前,停了一下,伸手撫了撫她胸前的工作牌,輕聲說:“照顧好自己。”
“您也是。”林曉棠握住母親的手,頓了頓,“藥按時吃。”
林母點頭,轉身回車上。張豔也上了車,關門前最後看了眼陳默和林曉棠,眼神里還有點不捨。
車窗搖上,司機發動引擎。輪胎碾過碎石路,發出咯吱聲響。車子緩緩起步,駛出十幾米,速度還沒提起來。
就在這時,林曉棠忽然邁步追了上去。
陳默愣了一下,沒攔。她跑到車旁,敲了敲副駕駛的玻璃,張豔趕緊降下車窗。
林曉棠抬手,把自己髮間的野雛菊髮卡取了下來,輕輕別在張豔的頭髮上。
“這個,”她說,“替我看著它開花。”
張豔摸著髮卡,指尖微微發顫,用力點頭。
車子繼續前行,拐過村口那棵老槐樹,漸漸遠去。陳默站在原地,手仍插在褲兜裡,望著車尾揚起的一溜塵土。林曉棠走回來,站在他身邊,沒說話,只是輕輕挽住了他的手臂
太陽已經偏西,光線變得厚重,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村道中央。前方, 那輛麵包車的後視鏡裡縮成一個小方塊,仍在向前行駛。鏡面反光中,四個人的身影被夕陽拉得細長,疊在一起,像一幅未完成的剪影畫。
陳默動了動手指,從褲兜裡抽出筆記本,翻開一頁,用筆在上面寫了幾行字。寫完合上,重新塞回去。他轉過身,對林曉棠說:“回去吧。”
林曉棠嗯了一聲,腳步沒動,又看了眼遠去的方向。
兩人並肩往村裡走。腳步踩在土路上,發出沉實的響。暮色從山背後漫上來,蓋住了白晝的痕跡。生態園那邊傳來幾聲鳥叫,不知是歸巢,還是驚飛。
走到自家院門口,陳默停下,從揹包裡拿出鑰匙開門。林曉棠站在身後,手還搭在他胳膊上。院門吱呀一聲推開,屋裡沒開燈,靜得很。
他走進去,把揹包放在堂屋的舊木桌上,賬冊擱在最上面。窗外最後一縷光落在桌角,照見布袋的一角還露在外面,麻繩打的結沒解開。
林曉棠站在門口,沒進來,只說:“我去趟衛生所,王醫生約了今晚查房記錄。”
陳默點頭,“回來吃飯嗎?”
“回來。”她說完,轉身走了。
他一個人留在屋裡,站著沒動。過了會兒,走到桌邊,拿起那個布袋,手指摩挲著粗糙的布面,袋子很輕,但壓著手心。
他把它放進抽屜 ,連同賬冊一起。關上抽屜時,發出一聲悶響。
院子裡的天完全黑了。屋簷下掛著的舊燈籠還沒點亮,風從門外吹進來,掀動桌上的紙頁一角。他站在桌前,左手搭在抽屜邊緣,右手垂在身側,指節上有 冼不掉的泥痕。
遠處傳來狗叫,一聲,又一聲,慢慢停了。
他轉身走到床邊坐下,鞋沒脫,腰背挺直。窗外,星星開始冒出來,一顆,兩顆,映在瓦片上,閃著微弱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