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合歡樹，嫩芽抖了抖，一片葉子翻了個面，露出淺綠的底。
陳默站在原地沒動，手還插在工裝褲口袋裡。林曉棠也沒走，肩膀挨著他胳膊，兩人看著張豔跑遠的背影，聽著趙鐵柱的聲音往西邊去，魯班尺在肩上晃著，敲出輕微的響。王德發那邊算盤聲又響起來，一串“噼啪”之後停了半拍，像是數到某個關鍵數字。
太陽昇得高了些，老槐樹的影子從村口斜鋪過來，蓋住了合歡樹一半樹幹。那棵老槐樹有兩抱粗，樹皮皸裂如龜背，主幹向南歪著，樹杈伸得老遠，底下襬了兩張石凳，是村裡人歇腳的老地方。
陳默掏出捲尺，金屬頭勾住老槐樹一處深裂紋，拉出一段，示意林曉棠過來。她蹲下身，叫張豔過來，讓她的手壓住捲尺起點。張豔咯咯笑著，手指用力按著，身子卻扭來扭去。
“別動。”林曉棠說，聲音不高，手扶著張豔的腰。
陳默繞樹走了一圈，捲尺繃到盡頭，差一小截才接上起點。他低頭看了看，鬆開手，捲尺彈回幾寸。他沒說話，退後一步，用袖口把樹皮上的浮塵擦了擦，重新固定起點，這次用一塊小石頭壓住。
“再試一次。”他說。
林曉棠點頭，讓張豔繼續按著。陳默繞樹半圈，標記位置，又回到起點，換另一把卷尺接續。他量得很慢，每一段都對準刻度，報出數字：“三點二七，三點三一，三點二九。”最後三次測量取平均值，記在心裡，沒掏筆記本。
張邊緣這時從步道那邊走來，手裡提著無人機包。他把包放在石凳上，開啟，取出遙控器和飛行器 ，動作熟練。他抬頭看了看陽光角度，眉頭微皺，又往後退了幾步，選了個側光的位置。
“等會兒風過來，枝條會抬起來一點。”她說。沒人應聲，但都知道她在說樹梢那根低垂的枝，正好遮住主幹北面的一段年輪。那片樹皮溝壑深，一圈圈紋路清晰，是記錄的重點區域。
林母這時提了個竹籃走來，籃裡是曬乾的草藥，艾草、薄荷、蒼朮混在一起，還帶著陽光的氣味。她在槐樹另一側放下籃子，拿出幾塊素布，針線和剪刀，坐在小凳上，開始配藥。
幾個年輕媳婦遠遠站著，抱著手臂看熱鬧。“這不都是老太太做的事嘛。”有人小聲說。
林母沒抬頭，只把一撮藥放進布袋，捏緊口子，穿針引線，縫了三針，打結，剪斷。她把第一個香囊放在膝上，繼續配下一個。
張豔看見了，從林曉棠身邊走出來，蹦跳著跑過去。“媽媽，我也要！”
林母笑了笑，摸出一根短針，針眼大，適合孩子用。她教張豔把艾草塞進布袋，捏緊口，然後手把手帶她穿針。張豔笨拙地縫了一針，歪歪扭扭，但她笑得特別大聲。
旁邊一個年輕媳婦看著女兒也往前湊，便嘆了口氣，走過去坐下。“媽，教我一下。”
林母點點頭，遞過去一撮藥。
張邊緣這時已完成起飛準備。她推搖桿，無人機嗡嗡升空，懸停在離地兩米處，緩緩靠近老槐樹。她調整角度 ，避開直射光斑，等一陣風掀開低垂枝條的瞬間，迅速推進，連拍五組特寫。
畫面在遙控器螢幕上清晰呈現：樹皮紋理被側光拉出深淺對比，年輪一圈圈向外擴散，像沉默的時間地圖。
陳默仰頭看了一會兒，伸手比了比高度，對張邊緣說：“再低二十公分，中間那段最密的。”
張邊緣點頭，微調飛行器位置，重新拍攝。這次畫面更穩，年輪細節清晰可辨。
趙鐵柱這時扛著一塊木牌從西邊跑來，木牌還沒上漆，寫著“生態步道.第一道”，背面用鉛筆畫了亭子草圖。他腳步急，到跟前喘了口氣，把牌子往地上一靠。
“老陳！”他喊，“生態步道要加裝休息亭了！”
陳默轉頭看他。
“遊客多了，走累了沒地方坐。”趙鐵柱說，“我在圖紙上加了竹亭，四根柱子，茅草頂，不搶景。”
陳默走近看草圖，手指點著亭子角落。“這裡加個斜撐，山風大。”
“對，我也是這麼想的。”趙鐵柱一拍大腿，聲音響亮。
林曉棠這時蹲在地上，幫張豔把縫歪的線頭拆了起來。張豔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手指認真捏著布角。林母坐在旁邊，繼續縫香囊，縫好一個就放進籃子，動作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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