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舊居的窗縫斜切進來，照在工具箱的鎖釦上，那點反光已經移了位置。陳默的手還搭在箱蓋上，掌心溫著木面的紋路。林曉棠的頭仍靠在他肩，呼吸勻淨，哼唱早己停了，屋裡只剩風穿過門縫的輕響。孩子跑過的聲音又近了些，腳步踏在青石板上，噼啪作響。
他動了動手指，慢慢鬆開她的手，起身時動作很輕，沒驚動她。她睜開眼，沒說話，只是跟著站起來，白大褂下襬蹭過凳腳，野雛菊髮卡上的花瓣又掉了一片。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門，石板路被曬得發白，民宿院子那邊傳來趙鐵柱拍大腿的聲音，接著是張豔咯咯的笑。
“走嗎？”林曉棠問。
陳默點頭，從工裝褲口袋裡摸出一塊木牌。木料是老榆木邊角料，打磨過，邊緣圓滑，正面刻著一個“家”字，刀痕深淺一致，看得出是一氣呵成。他沒說是誰刻的，也沒提用的是哪把鑿子。
他們沿著村道往村口走。新栽的合歡樹就在進村第一棵老槐樹對面，樹幹手腕粗，枝條細長，頂端已冒出幾簇嫩芽，葉尖還掛著昨夜的雨珠。樹根周圍鋪了碎石，插著一根竹竿做支撐，地上壓著一張防水布。
陳默蹲下，把木牌底端對準竹釘孔位。林曉棠伸手扶住木牌側面，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兩人都沒躲。他用錘子輕輕敲進竹釘，一下，兩下，第三下釘實。木牌微微晃了晃，穩住了。
“歪了點。”她說。
她退後兩步看了看，沒去調。“就這樣吧。”
她笑了下，沒再說話。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一片嫩葉飄下來，落在她肩頭。她沒拂，任它停著。
村道另一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林母從廚房方向快步走來，手裡舉著一頂黃色塑膠安全帽，邊走邊喊：“張豔！頭盔！”聲音不高，但夠急，像孩子跑遠時那樣。
張豔正追著一隻蘆花母雞繞圈，聽見喊聲猛地剎住腳，轉過身來。母雞撲騰翅膀鑽進柴垛底下，她也不追了，蹦跳著跑回來，接過帽子往頭上一套，旋即又蹦開，嘴裡嚷著：“我戴了！我戴了！”
林母站在原地，看著她跑遠，搖了搖頭，嘴角卻翹著。她沒再喊，轉身往回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眼合歡樹，才推門進屋。
趙鐵柱扛著魯班尺從民宿東側走來，褲腿捲到膝蓋，膠鞋上沾著泥。他走到第一棟竹樓前停下，迎頭看簷角。竹結構搭得密實，接縫處用麻繩纏緊，外層刷了桐油，防潮又防蟲。他抽出魯班尺，比了比簷口傾斜度。石頭沒鬆動，水泥勾縫也完好。他掏出圖紙，在對應位置畫了個勾，扛起尺子繼續往前走。
會計室的窗戶開著，王德發坐在桌前，算盤擺在面前，手指在珠子上來回撥動，發出清脆的“噼啪”聲。賬本攤開在左手邊，紅筆圈出幾項支出，旁邊貼著採購單據。他每核完一筆，就用指節輕點桌面一次。像是給自己打節拍。窗外有鳥叫，他頭也不抬，只管盯著數字。
陳默掏出無人機遙控器，按了電源鍵。螢幕 亮起，訊號格閃了兩下，顯示弱。他皺了下眉，把天線拉出來一點，重新校準方位。林曉棠站到他旁邊，手搭在遙控器邊緣，幫著調整俯迎角。
“往高點。”她說。
他點頭， 推動搖桿。無人機在屋頂平臺嗡鳴起動，緩緩升空，掠過竹樓尖頂，穿過樹梢，飛向村口上空。
張豔看見了，撒腿就往這邊跑，到了跟前踮起腳尖，仰頭看天空那個小黑點。“飛高點！飛高點！”她喊。
趙鐵柱聽見動靜，從竹樓那邊走過來，抬頭看了一眼，把手裡的魯班尺往肩上一扛，沖天上揮了下手。王德發沒出來，但會計室的算盤停了一瞬，隨即又響起來，節奏沒亂。
陳默盯著螢幕畫面，慢慢拉遠鏡頭。青山環抱，村落錯落，七座竹樓依山勢排列， 路徑蜿蜒如線，綠植環繞其間，隱約能看出心形輪廓 。他沒停留，繼續拉昇高度。
畫面中央漸漸出現四個人影——陳默、林曉棠、張豔、趙鐵柱，站在合歡樹下，彼此靠近。張豔突然伸手，拉住陳默和林曉棠的手，又去拽趙鐵柱。趙鐵柱笑著甩開尺子，彎腰讓她抓住。 四人手拉著手，面向朝陽，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村道上。
螢幕定格。
陳默放下遙控器 ，沒看回放。林曉棠也沒問拍得怎麼樣。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被張豔拉著，掌心有點汗。她用拇指蹭了蹭食指側緣，然後把手插進白大褂口袋 ，摸到一顆種子。
張豔還在蹦跳，指著天上：“它回頭了！它回頭了！”
無人機開始返航，螺旋槳聲由遠及近 ，最後穩穩落在平臺標記區。陳默關機，收起遙控器。林曉棠彎腰撿起一片落在木牌上的枯葉，扔進旁邊的竹簍。
趙鐵柱走過來，拿起魯班尺 。“西頭那棟要加個斜撐，”他說， “昨夜雨水大，地基有點沉。”
“下午弄。”陳默說。
“行。”他應了聲，轉身就走，走到一半又停下，回頭看了眼合歡樹，“這樹，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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