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邊緣在村後小徑上走遠後，曬穀場上的喧鬧聲漸漸落了下來。陳默站在原地沒動，手裡的簽字簿已經被風吹得微微卷邊，他低頭看了一眼，翻到第一頁，用拇指把紙角壓平，然後轉身朝村委會辦公室走去。文書正坐在桌前等他，面前擺著一摞空白表格和兩個印泥盒 。
林曉棠比他早到了十分鐘。她把白大褂脫了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袖口挽到肘部，露出手背上幾道細小的劃痕。她在桌上攤開一張測繪草圖，是前幾天帶著幾個年輕人一戶戶量出來的閒置房資料。牆角的老式風扇轉著，吹得練頁輕輕顫動。
“東坡那片地算進去了嗎？”她抬頭問，筆尖點在圖紙一角。
“算進去了。”陳默把簽字簿放在桌上，“但得按章程裡寫出來，不能超範圍。”
林曉棠點點頭，歪頭看了眼本子：“我昨晚重新核了一下面積，總共三十二間空屋。能用的有二十八間。趙家老宅塌了一半，得先修梁。”
陳默翻開自己的筆記本，找到對應記錄：“先列出來，回頭報預算時一項一項過。現在最要緊的是材料——今天就得開始整。”
王德發拄著拐進來的時候，太陽已經照到了窗臺中間。他肩上挎著箇舊帆布包，走路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實。進門第一件事就是從包裡掏出算盤，往桌上一放，又取出一本泛黃的戶籍冊，封皮上寫著“1987年統建戶檔”。
“簽了名的，一共六十七戶。”他說，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我昨晚上數了三遍。缺三個代簽的，是你讓文書補的吧？”
“嗯。”陳默接過簽字簿，“李寡婦不會寫字，她兒子在外打工，電話裡同意的；劉老三家雙胞胎還沒滿十八，是他爸代的，我都備註了。”
王德發翻開本子，用鉛筆在旁邊標了記號。“合規。”他說，“村裡以前搞合作社，就壞在這種地方——人沒到場，字也敢亂籤。這次不一樣。”
三人圍在桌前，開始分工作業。林曉棠負責填資產清查表，一筆一筆寫進正式格式裡：房屋結構、使用年限、可改造面積。她寫得很慢，每個數字都要對照原始記錄核兩次。陳默則對照縣裡下發的註冊模板，補全章程附件，加了“組織架構”“分紅機制說明”“退出程式細則”三部分。王德發坐在一旁，一邊撥算盤一邊翻檯賬，核算每股對應的戶均比例，嘴裡時不時念一句：“想當年我們搞土地流轉，也是這麼一戶戶對過來的……”
中午前，檔案初稿拼完了。陳默把所有材料按順序碼好，用回形針別成七份，又用牛皮紙包起來，外面在裹一層油布。他檢查了一遍公章位置，確認每份都有村委會紅印和法人代表私章。
“下午就能送。”他說。
林曉棠把備份材料裝進揹包，拉鍊拉到頂。王德發把算盤收進布套，柺杖輕點地面：“我跟你們一塊去。原件我拿著，路上不放心交給別人。”
村口停著一輛舊摩托，是陳默從鎮上二手市場淘來的，後座加了鐵架。他把檔案袋放進竹編揹簍，用繩子固定在車後。林曉棠跨上去，揹包緊貼後背。王德發原本說要走路，後來拗不過 ，由村醫開車順路捎一段，在鎮上匯合。
山路顛簸，車輪碾過碎石先出悶響。風吹得林曉棠馬尾辮來回甩，野雛菊髮卡差點被刮掉，她伸手按住。陳默握著車把，眼睛盯著前方彎道。過了第三個岔路口，路面稍平了些，他才開口：“你那邊影印機還能用嗎？”
“能。”林曉棠答，“昨天剛換碳粉。”
“要是影印件不清楚，就在大廳重打一份。”
他們到鎮口時，村醫的車已經等在那裡。王德發從副駕下來，揹簍牢牢掛在肩上，一步沒歇，直接走過來：“走吧，別耽誤時間。”
三人匯合後換了交通工具，陳默騎車載林曉棠先行，王德發坐車隨後。縣城政務中心在主街東側，兩層樓，外牆刷著米白色塗料，門口掛著“市場監督管理局”牌子。他們到的時候剛過一點二十，服務大廳里人不多。
視窗寫著“企業註冊登記”。陳默把材料遞進去，工作人員三十多歲，戴眼鏡，接過檔案翻了幾頁，眉頭皺了一下：“頁碼順序亂了，第三份附件應該在第五份後面。”
陳默立刻拿出來重新排序。林曉棠轉身去找影印機，補印幾張模糊的掃描件。王德發站在一旁，從包裡掏出蓋章登記本，逐項核對：“村委會公章一次，法人私章一次，騎縫章三處……都在。”
等林曉棠回來，材料己重新裝訂完畢。工作人員再次接過，這次沒再說話，只在系統裡敲了幾下，打印出一張回執單，推了出來。
“受理了。”他說，“十五個工作日內出結果，期間保持電話暢通。”
陳默接過單子，手指捏著紙邊，看了眼編號：XT-067。他把它摺好，放進胸前內袋，緊貼胸口。
三人走出大樓時，陽光正斜照在臺階上。林曉棠站定，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這口氣一直憋回村裡才肯吐出來。王德發坐在門外長椅上，解開外衣釦子，從兜裡摸出菸袋鍋，點了火，慢慢抽了一口。
“成了。”他問，煙霧從嘴角飄出來。
“提交了。”陳默說，“接下來等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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