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坐在村委會辦公室的舊木桌前,電腦螢幕亮著,游標停在銀行賬戶頁面的重新整理鍵上。他點了一下,頁面跳轉,數字變了。三十萬,投資機構的第一期款項已到賬。他沒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足足十幾秒。屋裡安靜,只有風扇葉片轉動時發出的輕微晃動聲,一下一下拍在牆上。
林曉棠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幾張紙,邊角被風吹得微微翹起。她走到桌邊,把列印件輕輕放在陳默手邊。“信用社剛傳過來的,確認了。資金已經入賬,系統顯示無異常。”她的聲音不高,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陳默低頭看回執單,抬頭又看向電腦螢幕,再低頭核對金額。三十七戶的集資款之前已經陸續到賬,最晚一筆是張邊緣昨天下午打來的五萬元,備註欄寫著“民宿地基用”。現在加上這三十萬,賬戶餘額顯示八十六萬三千元。他翻開自己的筆記本,找到最新一頁,在“可用資金”後面寫下這個數字,又在旁邊畫了個圈,標註“首階段完成”。
他合上本子,手擱在封面上,沒說話。窗外陽光斜照進來,曬穀場上幾個村民正彎腰整理竹架,有人喊了聲什麼,聲音斷續飄進窗來。他目光落在公告欄上,那張貼著出資名單的A4紙已經被膠帶牢牢固定住,風吹不動。張邊緣三個字在陽光下格外清晰。
“他們真信我。”他說,聲音低,像自言自語。
林曉棠站在一旁,白大褂口袋裡的種子包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她沒接話,只是看著陳默的側臉,他左眉骨那道舊疤在光線下顯出淺色痕跡,像一道舊裂紋。過了幾秒,她輕聲問:“接下來怎麼安排?”
陳默站起身,走到窗邊 。工地那邊已經開始清表,趙鐵柱帶的施工隊昨天就進場了,今天早上運來了第一批砂石。他看見幾個穿膠鞋的漢子正合力抬起一根鋼筋,往臨時搭的料堆旁走。陽光照在水泥地上,泛著白光。
他摸了摸左眉骨,又把手插進工裝褲口袋,掏出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筆尖壓在紙上,停了兩秒,寫下一行字:“資金到位,即刻啟動民宿地基施工,三天內完成圖紙複核。”寫完,他又補了一句:“材料採購清單今晚必須定稿,明天一早報預算。 ”
林曉棠走過來,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她歪頭看了看本子上的字,說:“加工廠那邊呢?裝置款缺口還剩五十多萬。”
“先緩。”陳默說,“民宿是門面,也是第一個能見收益的專案 。咱們村能不能走下去, 開頭這一步得踩實。”他頓了頓,又說:“縣裡生態補貼的事,我已經託人問過,材料上週就交上去了,下個月初應該有訊息。”
林曉棠點頭,從前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擰開筆帽,在自己隨身帶的泛黃筆記本記下幾行字。寫完,她夾好筆,抬頭看他:“壓力很大?”
陳默回頭,看了他一眼,點頭,又搖頭。“不是壓力,是債。”他說,“他們給的不是錢,是信。我還得起。”
說完,他把筆記本合上,塞進褲兜,轉身朝門口走。手剛碰到門把,又停下來。“你留在辦公室守著賬目,有什麼變動第一時間記下來。等王會計看過協議草本,我們儘快籤正式合同。”
“好。”林曉棠應了一聲,沒動。
陳默拉開門,外面陽光猛地湧進來,照在他褪色的牛仔外套上。袖口沾著幹泥,褲腳也有幾處磨損。他邁出門檻,腳步踩在水泥臺階上,發出沉實的響聲。院子裡沒人,只有公告欄在風裡微微顫動,膠帶粘著的紙頁邊緣被風吹起一角,又被壓住。
他沿著村道往工地走,路上遇到兩個挑水的老婦,點頭打了招呼。她們停下扁擔問他:“小陳,錢真到位了?”他停下,從褲兜裡掏出手機,開啟銀行APP,把螢幕遞過去。兩人湊近看了看,一個笑了:“我就說你能成。”另一個拍拍他肩膀:“別慌手腳,慢慢來。”
他點頭,繼續往前走。曬穀場盡頭就是工地,竹架已經搭了一半,圍出民宿的地基輪廓。幾個工人蹲在地上比劃,圖紙攤在一塊木板上。陳默走近,沒人抬頭,直到他咳嗽了一聲,才有人站起來喊:“陳哥來了!”
他嗯了一聲,彎腰看圖紙。水泥標號、鋼筋間距、承重結構都標得清楚。他指著地基深度問:“按新勘測資料調了嗎?”一個戴安全帽的年輕人點頭:“調了,比原計劃深了二十公分,這邊土質松,得加固。”
“好。”他說,“按標準來,別省這點工。”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遠處山脊線清晰,天空湛藍,沒有一絲雲。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竹子的味道。他把手插回口袋,指尖碰到筆記本的硬角。腦子裡閃過昨晚寫的那句話:守住初心更難。現在錢來了,路也開了,可他知道,最難的部分才剛開始。
回到村委會辦公室時已是下午四點多。林曉棠還在桌前,面前攤著幾份檔案,鋼筆夾在耳後,馬尾辮被風吹偏了些,野雛菊髮卡斜在髮間。她聽見腳步聲抬頭,問:“工地沒問題吧?”
“沒問題。 ”陳默走過去,拉開抽屜把筆記本放進去,“地基明天就能動工,材料供應商也聯絡好了,等預算批就下單。”
林曉棠點點頭,把一份整理好的紀要推到桌邊。“這是我剛彙總的資金使用計劃表,分三期列了支出節點,你看看有沒有遺漏。”
陳默坐下,拿起表格逐行看。民宿建設佔百分之六十,加工廠籌備佔百分之二十五,應急儲備留了百分之十五。每一項都有明細,連水泥袋數都算進去了。他看完,放下筆:“很細,就這樣報上去。”
屋處天色漸暗,風扇還在轉,葉片晃動的光影掃過牆面,掃過公告欄,掃過那排密密麻麻的名字。風吹進來,書頁微微翹起一角,又被膠帶牢牢壓住。
陳默坐回椅子,雙手搭在膝蓋上。他沒摸那道疤,也沒說話,只是看著公告欄的方向。陽光移到了中間位置 ,張邊緣三個字又被照得發亮。
林曉棠站在桌旁,手指輕敲本子封面。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靜上不動。
陳默站起身,手插進工裝褲口袋,筆記本已在裡面。他走向門口,腳步沉穩。走到門檻時,停下,回頭看了眼林曉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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