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推開村委會辦公室的門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他剛從信用社回來，手裡攥著一疊銀行蓋章的監管流程確認單。袖口沾著路上揚起的塵土。林曉棠還坐在桌前，鋼筆夾在耳後，面前攤著資金使用計劃表，野雛菊髮卡歪在髮間，像是風又吹動過。
她抬頭看他：“流程沒問題？”
“表面看，沒問題。”陳默把檔案放在桌上，聲音平，沒坐下，“賬戶確實設立了，第三方託管協議也簽了，縣金融辦備案號也能對上。”
林曉棠點頭，指尖點了點表格最後一欄：“那明天就能啟動材料採購了？趙鐵柱那邊說砂石價格這兩天要漲。”
“先不急。”陳默拉開抽屜，取出自己的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他沒寫，只是盯著紙面看了幾秒，然後走到電腦前開機。“我剛才在信用社多問了一句，他們說這筆投資款是從‘青山村資本管理有限公司’的監管戶直接劃轉的，開戶行是縣裡的民生銀行分行。”
林曉棠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他身後：“這有問題？”
“按他們宣傳材料寫的，資金託管應該在縣農業發展銀行。”陳默調出投資結構提供的附件包，開啟PDF格式的企業物資檔案，“可現在這筆錢是從民生銀行走的。我讓信用社查了對方賬戶資訊，發現這個公司三個月內變更過兩次註冊地址，股東名單也有調整。”
林曉棠皺眉：“企業換地址、增減股東，也不是稀罕事。”
“但時間太巧。”陳默開啟縣金融辦官網的企業登記公示系統，輸入“青山資本”全稱，調出最新備案資料。他把資料轉向林曉棠，“你看，他們在三月前參與一個過生態農業專案的競標，標的地是鄰縣的柳樹溝村。”
林曉棠湊近看：“然後呢？”
“柳樹溝那個專案，最後被一家叫‘宏遠農科’的企業拿下了。”陳默敲鍵盤，切換頁面，找到當時的新聞截圖，“報價比青出資本低百分之十八，而且中標公告發歷第二天，當地就爆出一起連環舉報案，說原定中標方有排汙記錄。最後調查不了了之，專案也就換了人。”
林曉棠沒說話，手指輕輕點了下螢幕：“你懷疑……這次也是？”
“我不敢說。”陳默合上電腦，轉身從檔案櫃裡抽出一個牛皮紙袋，裡面是投資機構寄來的紙質介紹冊。他翻到封底，指著一處不起眼的摺痕，“王德發以前說過，所有企業往來，發票抬頭和公章單位必須對得上。這本冊子寄來時，裡面夾了張廢棄的合作意向書影印件，我沒仍，留下了。”
他把那張紙拿出來，鋪在桌上。紙上印著“綠源諮詢有限公司”的紅色公章，右下角寫著日期：四月五日。
林曉棠拿起鋼筆，在自己本子上記下這個時間。
“我剛在工商系統查了‘綠源諮詢’，法人代表叫周衛國。”陳默開啟手機瀏覽器，翻出查詢結果，“這個人同時是‘宏遠農科’的監事，持股比例百分之五。”
林曉棠抬眼：“所以青山資本和宏遠農科，是同一撥人在操作？”
“還不確定。”陳默搖頭，“但節奏太順了。咱們村剛被舉報，媒體開始盯，他們就主動找上門談投資。二十天內完成盡調、簽約、打款，快得不像正常流程。尤其是這筆錢，正好卡在我們民宿地基開工前到賬——像是專門等著扶一把，好順理成章接手專案。”
屋裡的風扇還在轉，葉片晃動的光影掃過牆壁，掃過公告欄上那張貼著出資名單的A4紙。張邊緣三個字在光線下忽明忽暗。
林曉棠走到公告欄前，手指輕輕撫過那張紙的邊角，膠帶粘得很牢，風吹不動。
“他們是想透過注資取得控制權？”她回頭問。
“不止。”陳默坐回椅子，開啟電腦，重新登入本地新聞資料庫，輸入“綠源諮詢”。搜尋結果跳出三條，其中一條是半年前的報道截圖，標題為《宏遠旗下企業助力鄉村振興試點》。
他點開配圖放大。
照片裡，一名穿西裝的男人正在簽約，背景橫幅寫著：“戰略合作單位：青山資本管理有限公司”。
“這就是他們。”陳默指著橫幅上的名字，“名義上是獨立投資機構，實際是宏遠農科的馬甲。他們不是來幫咱們的，是來接管的。一旦我們接受了他們的管理建議機制，後續決策就會被一點點滲透。民宿建好了歸誰？加工廠投產了算誰的？土地流轉合同續不續？全是他們說了算。”
林曉棠站在原地，沒動。她的影子投在牆上，靜止不動。
“那舉報的事……”
“很可能也是他們安排的。”陳默合上電腦，手搭在筆記本上，沒翻開，“先製造危機，再以救世主姿態出現。咱們越缺錢，就越容易答應附加條件。等我們依賴上了，他們就能名正言順地插手運營，最後把整個專案變成他們的樣板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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