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光斜照進村委會辦公室，把桌角染成暗黃色。陳默還坐在原位，手裡的筆記本沒合上，紙頁翻在三十七戶名字的那一頁。林曉棠站在門口，風從窗外吹進來，馬尾辮上的野雛菊髮卡輕輕晃動。她問：“你想聽我說句實話嗎？”
陳默抬起頭 ，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他左手摸了摸左眉骨那道舊疤，指腹蹭過皮膚時有點粗糲。他說：“你說吧。”
“我覺得你心裡已有答案了。 ”林曉棠聲音不大，但清楚，“可你還想在確認一遍，是不是真的只能走這條路。”
陳默沒反駁。他把本子放在桌上，指尖點了點“張豔”兩個字。那個紅布包開啟的時候，紙幣是皺的，紀念幣邊緣有些磨損。她說那是從小學到現在的壓歲錢，一分沒花。那天傍晚，他站在公告欄前，看著名單被風吹得微微翹起一角，心裡不是沒斷過念頭——要是有筆外來的錢，不用大家掏空家底，是不是更好？
但他也記得老趙叔說的話：“我不怕虧，怕的是虧了還被人當傻子耍。”
“我昨晚想了一夜。”陳默開口，嗓音比平時啞，“我也想過，接下這筆錢，廠子能立刻開工，材料款能結清，民宿的地基也能打下去，咱們村的事，不會停。”
林曉棠沒接話，只是歪頭看著他。
“可我也知道，他們要的不是一起幹。”陳默說。“是要說了算，佔股四成，重大事項雙籤，財務系統換他們——這不是合作，是接管 ，咱們辛辛苦苦把人組織起來，把賬做明白，把信任一點點攢出來，最後鑰匙交出去，以後誰說丁算？”
林曉棠慢慢走進來，走到辦公桌對面坐下。她沒開電腦，也沒拿筆，就那麼看著他。
“我不是沒動搖。”陳默說，“誰不想快點把事做成？誰不想村裡早點有收入？可要是做成了，卻不是咱們自己的，那圖什麼？圖別人來指著鼻子定規矩？圖以後招工、分紅、專案怎麼幹，都得看人家臉色？”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一下：“張邊緣把養老錢拿出來那天，說的是‘信你這個人’。王德發雖然沒簽字，可他知道制度立得住，人心才穩。現在我把這個制度換成一套外人定的規則，等於把他們的信，當成談判的籌碼扔出去。”
林曉棠輕輕點頭。
“所以我想通了。”陳默說，“不能就這麼答應。也不能乾脆拒絕。錢確實缺。五十多萬的缺口擺在那兒，趙鐵柱那邊墊著，信用社那邊拖著，咱們耗不起。可原則也得守住。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是三十七戶人一起扛起來的擔子。”
他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寫下幾個字：“明天開會。”
“叫所有集資的戶主都來。”他說，“不是讓我一個人決定，是讓大家一起權衡。他們出的錢，他們有權力知道風險在哪，底我在哪。我要講清楚，接這筆投資，可能帶來什麼，也可能失去什麼。然後由他們決定，要不要談，怎麼談。”
林曉棠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鋼筆，夾在紙間轉了一下，又放回去。“老李頭今天走的時候，臉是黑的。劉主任拍桌子你也看見了。他們不怕難，怕的是被人當外人。”
“所以我得讓他們說話。”陳默說，“不能讓他們只在簽字的時候出現一次，之後就成了背景。這是咱們村的事，就得讓咱們村的人做主。”
他站起身，走到公告欄前。名單還在那裡，紙面平整，膠帶牢牢貼著四角。他盯著那些名字看了一會兒，轉身回桌前，把筆記本合上，放進包裡。
第二天上午九點，村委會會議室坐滿了人。椅子不夠，有人搬了長條凳靠牆排開。張邊緣來了，手裡攥著個布包：老趙叔拄著柺杖，腿腳不便還是到了。還有幾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把奶瓶塞進嘴裡，眼睛盯著前面。
陳默站在黑板前，手裡拿著粉筆。他沒念檔案，也沒講條款，而是把昨天的話又說了一遍。他說：“他們原意投一百萬，條件是佔股四成，重大事頂必須他們同意，財務用他們的系統。”
底下開始嗡嗡議論。
“那就是以後買臺水泵也要報批？”有人問。
“那咱們自己還能幹啥？”另一個接話。
陳默等聲音小了些，繼續說：“我知道有人覺得，先拿錢再說。廠子早一天開工，就能早一天賺錢。這話沒錯。可我也得說，賺的錢。是不是還能由咱們分？專案要是他們說停就停，咱們怎麼辦？咱們集資，圖的是自己當家。要是最後當不成家，那這一百萬，就是把主心骨換成了繩子，捆住自己的手腳。”
他停頓一下，看向人群：“所以今天不是來宣佈結果的。是來聽大家的聲音。接受，還是不接受，都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咱們得一起想。怎麼走這一步。”
張邊緣站起來，聲音不大但穩：“我拿出來的不是錢，是信。信你能帶著咱們往前走。可要是這信最後變成任人擺佈，那我寧可這錢壓箱底。”
老趙叔咳了兩聲，拄著柺杖說：“我兒子在城裡打工，廠子說關就關，飯碗說沒就沒。我不想咱們村也這樣。外面的人，圖的是利。咱們圖的是活路。活路不能交給外人掐著。”
有人點頭，也有人低頭抽菸，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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