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的第一步,要先找到那個書生。
她們母女出不去花樓,逃不掉。
花樓裡到處都是眼線,後院的圍牆比尋常人家的屋脊還高,就算翻了牆出去,兩個身無分文的女人能去哪裡?綾羅不想逃,她要讓對方自己找上門來。
綾羅便對月娘說:“還想不想見你的情郎?”
彼時月娘正窩在床頭,頭髮散著,眼窩深陷,像一朵枯敗的花。聽見“情郎”二字,她渾身猛地一抖,像被針紮在了舊傷口上。
“讓他來替你贖身。”
月娘的眼珠子慢慢轉了轉,忽然亮了起來。那光很嚇人。她伸出枯瘦的手攥住綾羅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肉裡,聲音發著抖:“想……想啊……他答應過我的……他答應過的……”
綾羅任她攥著,面不改色,只冷冷道:“那就讓你的名氣再大些,大到王城去。”
而後她去找了老鴇。那時她不過八九歲,個子還沒長開,站在老鴇面前只到對方胸口。
誰也不知道這小丫頭究竟跟老鴇說了些什麼,只知道她從那間屋子裡出來之後,老鴇竟當真改了主意,開始只讓月娘接待有身份的客人。
其實說穿了也簡單——月娘的姿容無雙,容貌骨肉生得極好,好到足以讓庸人發狂、權貴折腰。
不然怎麼賣藝不賣身的清倌裡頭,就她一個以清傲出名,怎麼一首沒被老鴇按著頭去接客?
花樓裡若有一位被捧上神壇的名妓,能帶來的利,抵得過一百個尋常娼妓。
這個道理用在清倌身上是真,用在花魁身上也是真。
月娘就這樣被重新捧了起來,她的盛名一日比一日遠播,從這座城傳到那座城,從坊間傳到官邸。
她就像一株從泥淖裡重新昂起頭來的花,終於順著風聲,一路香到了王城。
那搖身一變,己經成了朝中新貴的書生果然來了。
當夜,隔壁房中帷帳搖曳,綾羅坐在自己的小隔間裡,背靠著薄薄一層板壁,聽著那邊傳來的聲響——男人的喘息,女人的呢喃,床榻吱呀的搖晃,時高時低,時緩時急,間或夾雜著月娘那分不清是哭是笑的聲音。
她面上沒有半分波瀾,只是默默脫了鞋襪,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月娘說過,那書生有一處與常人不同——他的第二根腳趾天生比旁人更彎,是月娘與他唯一共度的那一夜無意中發現的。
月娘後來反覆唸叨這件事,唸了這麼多年,綾羅不想記住也記住了。
第二根腳趾,比旁人更彎。
綾羅伸出手,握住自己左腳的第二根腳趾,輕輕吸一口氣。
咔嚓。
細微的悶響被隔壁的聲浪吞沒,沒有人聽見。
疼痛像燒紅的鐵條從腳趾一路躥上脊背,她嘴唇發白,眼神卻極其冷漠,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綾羅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歪斜的腳趾,從袖中摸出早就備好的布條,一圈一圈纏緊,塞回鞋襪之中。
現在,她也有了與那書生一模一樣的異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