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鑽過窗簾縫隙時，蘇雪棠先醒了。不是被光晃醒的，而是頸間那陣異樣的觸感——平日裡貼膚的真絲睡衣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種柔軟又毛茸茸的布料，像裹了團曬乾的蒲公英，輕輕蹭著皮膚，癢得人心裡發慌。
她下意識地抬手去摸，指尖觸到的不是熟悉的絲綢，而是細膩的絨毛。蘇雪棠猛地睜開眼，冰藍色的瞳孔驟然收縮，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身上的被子不知何時換成了條月白色的薄毯，毯面繡著纏枝蓮紋，間隙裡綴著幾隻探頭探腦的白狐，針腳細密得不像凡間的手藝。更讓她心頭一跳的是，頭頂沉沉的，像壓了兩團棉花，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
蘇雪棠一個激靈坐起身，銀髮散落在肩頭，冰涼的髮絲滑過脖頸，卻壓不住那股陌生的重量。她掀開薄毯，低頭的瞬間，呼吸徹底停了——身上穿的哪裡是睡衣，分明是件改良的月白色漢服裙袍。領口是交領右衽，繡著淺粉的櫻花暗紋，腰間繫著根正紅的繩結，墜著枚小小的狐形玉佩，而後腰處，竟垂著九條蓬鬆的狐狸尾巴掛件，每一條都綴著白色絨毛，尾尖還縫著細碎的銀線。
“什——”
她赤足踩在地板上，冰涼的觸感從腳底竄上來，卻沒讓她清醒半分。蘇雪棠幾乎是踉蹌著衝向落地鏡，拖鞋被踢到一邊，赤腳的聲響在安靜的臥室裡格外清晰。
鏡中的景象，讓她足足愣了三分鐘。
銀髮如瀑布般垂落，在晨光中泛著冷調的光澤，而那銀髮之上，赫然立著兩隻毛茸茸的白色狐耳髮箍——耳尖是淡淡的粉色，絨毛蓬鬆柔軟，隨著她的呼吸輕輕顫動，竟像是活的。改良漢服的剪裁恰到好處，收腰的設計勾勒出纖細的腰線，裙襬是紗質的，走動時像籠著層月光。九條狐狸尾巴掛件垂在身後，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銀線在晨光中閃著細碎的光。最要命的是，她的眼角下方，被點了顆淺紅的淚痣，不大不小，剛好落在眼尾，襯得本就清冷的五官多了幾分妖冶，像從古畫裡走出來的狐仙。
“程、筱、筱！”
蘇雪棠的怒吼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連窗外的麻雀都驚得撲稜著翅膀飛走了。衣櫃後方立刻飄出一團藍光，程筱筱的靈體在空中笑得前仰後合，半透明的身體因為過度歡樂而閃爍不定，藍光碎成星星點點，又很快重組，像盞被風吹得不停晃的霓虹燈，卻比霓虹燈亮得鮮活。
“雪棠好適合！”程筱筱的聲音裡滿是得逞的雀躍，尾音都帶著甜，“我挑了好久呢~ 狐耳是我找手工店訂的，漢服是按你尺寸改的，淚痣是用可水洗的顏料畫的，洗不掉哦！”
蘇雪棠伸手去抓那團藍光，指尖卻徑直穿了過去，只碰了滿手冰涼的空氣。程筱筱的靈體靈活地繞到她身後，用藍光凝成的指尖輕輕拽了拽其中一條狐狸尾巴掛件：“看！這個還會動哦！”
話音剛落，那條尾巴掛件就微微翹了起來，弧度自然得像真的狐狸尾巴在搖。蘇雪棠這才發現，掛件內部裝了感應裝置，一碰就會順著動作擺動。她的耳尖瞬間紅得滴血，從耳根一路燒到脖頸，連銀髮散開都遮不住。蘇雪棠轉身就往衣櫃衝，伸手去拉櫃門——卻發現櫃門紋絲不動，分明是被靈力從裡面鎖死了。
“不知羞恥！”蘇雪棠咬牙切齒，冰藍色的眼睛裡翻湧著風暴，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程筱筱，立刻開啟衣櫃！”
程筱筱的靈體飄到衣櫃門前，圍著櫃門轉了兩圈，裝模作樣地用藍光敲了敲：“哎呀，好像卡住了呢~ 靈力鎖死的話，我也沒辦法立刻開啟哦。”她飄回蘇雪棠面前，半透明的臉上露出狡黠的笑，眼睛彎成了月牙：“反正都穿上了，不如就這樣過一天嘛！今天可是萬聖節呀！”
蘇雪棠這才注意到房間裡的變化——星塵的鳥籠上，不知何時套了頂迷你巫師帽，黑色的尖帽上綴著個小南瓜，玄鳳鸚鵡正困惑地用喙撥弄著帽簷，發出“嘰嘰”的小聲抗議。書桌上的日曆翻到了10月31日那一頁，日期旁邊被程筱筱畫了個大大的粉色愛心，愛心裡面還畫了兩隻手牽手的小狐狸，一隻銀毛，一隻藍靈。
“我再說最後一遍。”蘇雪棠的聲音降到了冰點，每一個字都像裹了冰碴，“開啟衣櫃。”
程筱筱的靈體突然頓住了。方才還明亮的藍光瞬間暗了下去，像被烏雲遮住的月亮，邊緣的光絲開始虛化，連形狀都變得不穩定——這是她們前世記憶甦醒後才出現的狀況，每當程筱筱的情緒劇烈波動，靈體就會出現能量紊亂，情緒越失落，光就越暗。
“……如果雪棠真的那麼討厭……”程筱筱的聲音輕了下來，像羽毛飄在空氣裡，靈體肉眼可見地縮小了一圈，藍光淺得幾乎要融進晨光裡，“我、我可以試著用靈力強行解鎖……只是可能要耗點能量……”
蘇雪棠伸在半空的手指僵住了。指尖還殘留著觸碰靈體時的冰涼，腦海裡卻閃過那些零碎的前世記憶——程筱筱為了護她，擋在妖物面前，靈體寸寸碎裂；她在忘川邊等了百年，只為找一個能再次締結契約的靈魂；這一世找到她後，小心翼翼地陪在她身邊，連調皮都帶著分寸。
那些尖銳的拒絕，突然像被裹上了棉花，怎麼也說不出口。
“……”蘇雪棠緩緩放下手，銀髮上的狐耳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顫動，粉色的耳尖晃得人心軟，“下不為例。”
程筱筱的靈體瞬間亮了起來，像被注入了滾燙的能量，藍光耀眼得幾乎要晃花人眼。她快樂地繞著房間轉圈，藍光掃過梳妝檯，上面的護膚品都跟著輕輕顫動：“雪棠最好了！”她突然停在蘇雪棠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中央廣場今晚有萬聖節遊行，好多人會cosplay，我們一起去吧！”
“不去。”蘇雪棠斬釘截鐵地拒絕，卻轉身走向了浴室——沒有再提換衣服的事，算是默許了這身裝扮。
水流聲從浴室裡傳來，程筱筱的靈體乖乖地飄在門外，沒有像往常一樣偷偷溜進去。這是她們前世記憶甦醒後訂的新約定：蘇雪棠洗漱、換衣時，程筱筱要待在門外，不許打擾。蘇雪棠站在洗手檯前，看著鏡中的“狐仙”，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她鬼使神差地伸手，輕輕調整了一下狐耳髮箍的角度，讓那對狐耳更貼合頭頂。眼角的淚痣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她指尖碰了碰，最終還是沒有擦掉。
早餐時，蘇雪棠發現餐桌上多了一盤精緻的和果子。每一個都做成了小狐狸的模樣，圓滾滾的身子，雪白的糖霜，眼睛是黑芝麻，耳朵是用白巧克力做的，尾巴上還淋了層淺粉的糖霜。程筱筱的靈體期待地飄在一旁，藍光輕輕蹭著蘇雪棠的手臂：“我託樓下便利店的林姐姐幫忙買的！她說這是今天限定的萬聖節款，只有早上有！”
“……多事。”蘇雪棠冷著臉拿起一個，指尖碰了碰狐狸耳朵的巧克力，冰涼的觸感傳來。她咬了一口，鬆軟的外皮裡裹著細膩的紅豆餡，甜味在舌尖慢慢化開，不膩不齁，剛好合她的口味。
程筱筱的靈體因這個小動作雀躍起來，藍光變得更加鮮豔，像雨後的藍天。她飄到蘇雪棠身後，用藍光凝成的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幾條狐狸尾巴掛件：“我就知道雪棠會喜歡……真的超適合雪棠的，像從古書裡走出來的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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