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敗,便不只是突厥鐵騎南下、邊境罹難的問題了,他坐在那張九龍御椅上,底下湧動著的暗流,他會第一個感覺到。
去年廢黜裴寂時那些世家門閥的彈冠相慶,羅藝據涇州反叛時朝中若有若無的觀望,還有那些至今不肯入朝的五姓七望,他們沉默著,在等什麼,他全都清清楚楚。
這個皇位他是用血換來的,而用血換來的東西,也只能用更多的血來守住。所以他一直在憋著口氣,他相信李靖能打贏這一場仗,相信上天還站在他這邊。
自大軍出征,他便沒有睡過一個整覺。御案上的輿圖被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邊角都磨出了毛。
他白天處理政務晚上批閱奏章,實在困得撐不住了才在榻上靠一會兒,往往不到半個時辰便又驚醒,醒了便問有沒有北邊的軍報。
他今年不過三十五歲,鬢角卻已添了幾根白髮,在晨光裡閃著隱約的銀絲。長孫皇后勸過他幾回,他只是搖頭。勸不得。
這天散了早朝,李世民回到兩儀殿批閱奏章。
殿裡很安靜,幾盆上好的銀炭炭火燒得正旺,偶有噼啪聲響。
房玄齡來了一趟,說了些江南漕運的事。杜如晦也來了一趟,呈上幾份邊關軍報的抄本,都是些不疼不癢的訊息。
李世民一一看過,批了幾行字,擱下硃筆。就在他揉著眉心的時候,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侍立在角落的張阿難眉頭微皺,正要出去喝止,殿門已被推開了。一個風塵僕僕的兵卒雙手捧著一隻銅筒踉踉蹌蹌地跪倒在地,聲音沙啞,卻高亢得刺耳。
“陛下!定襄大捷!”
李世民霍地站起來。御案上的筆架被衣袖帶倒,幾支硃筆骨碌碌滾到地上。他一向沉穩,登基以來喜怒不形於色,此刻卻全然顧不得了。
他繞過案桌快步走到殿中,親自從那兵卒手中接過軍報。銅筒的封泥完好,上面壓著李靖的帥印。
他的手極輕微地抖了一下,動作很快,隨即穩了。他捏碎封泥展開軍報,目光在那些墨字上飛速掃過。
李靖親率三千驍騎,冒雪夜襲定襄,一舉破城。頡利倉皇北逃,李靖追至磧口,主力已與張公瑾會合。
康蘇密攜蕭後及隋王楊政道降唐。李世績部已出雲中,在白道截住頡利退路。頡利殘部北竄陰山。
李世民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完,讀到最後一行的“通漠道行軍總管李世績再拜”時,他的手又抖了一下,這次是兩隻手一起抖。
他把軍報攥在手裡,好像一鬆手那上面的字就會飛走似的。而後在張阿難驚愕的目光裡,他仰起頭,爆發出一陣大笑。
那笑聲渾厚舒暢,像積攢了大半年的悶氣在這一刻盡數吐了出來。
定襄破了,頡利逃了,蕭後歸降了。幾個月的壓在心頭的石頭,今日終於可以搬開一些了。他笑得眼角都溼了,邊笑邊對張阿難說:“去,把玄齡、克明、輔機,還有魏徵,都叫來。”
張阿難已經很久沒見過自家陛下笑成這樣了,他想著,彎著腰應了一聲,保持著躬身的樣子退出了殿外。
幾位重臣很快到了兩儀殿。
房玄齡最先走進來,看見李世民臉上的笑容,腳步頓了一下。他已經很久沒見過陛下這般神色了,像是剛登基那些日子,意氣風發,成竹在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