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知在閣下心中,何等境遇才稱得上心生失落?”
阿瑞爾聞言微微一怔,垂眸稍加思索,紫霞流轉的眼眸漾起幾分澄澈,沒有遮掩,坦然道出心中尺度。
“我實在無從理解,眼前分明藏著諸多值得開懷的事,你們偏滿心失落。”
“你們難道不會為此刻尚且活在世上心生歡喜嗎?於我而言,我會為今日穿上舊時常穿的衣衫而雀躍。”
他抬手攏了攏身上衣料,淡紫煙絮隨動作翻湧,眉眼間浮起真切的淺笑意,彷彿身上這件衣袍,便是世間難得的至寶。
抬眼望向窗外浩渺滄溟,漫天雲光落於翻湧浪尖,紫霧順著他的視線飄向窗沿,輕聲續上話語。
“還是說,你們反倒為眼前這片絕美的山海盛景心生失落?這分明是難得的機遇,難道不該心生歡喜嗎?”
古籍所載果真不假,文教百門門下修士的心思,近乎偏執。
可這番念頭才掠過心間,阿瑞爾一番話卻在此刻撥開了他纏繞的心結迷霧,讓他窺見藏在愁緒深處的本真。
他的確無法如同對方一般,見八位定君盡數隕落而心生歡悅,同輩頂尖修士一朝湮滅,心底惋惜本就是天性;
可細細思忖,自己也不該因旁者之死而苛責自身,平白磨損道心。
所有輾轉難安的癥結,此刻終於清晰浮現在眼前。
那日鳳族大殿漫天緋火席來,八位同階轉瞬化為飛灰,那慘烈一幕撞入眼底,他才看清真實的自己。
從前自詡不懼生死、敢為道赴死,不過是少年修行時一廂情願的幻想。
原來他心底深處,藏著對消亡的畏懼。
從前他將那份劫後餘生的竊喜,盡數歸為愧對同族,終日陷在自我厭棄裡。
他羞於承認自己畏懼死亡,羞於承認自己沒有預想中那般果敢決絕,於是便藉著八位定君隕落的落差,遮掩心底的膽怯。
困住他許久的從不是八位定君的逝去,而是始終不肯接納懼怕死亡的自己。
赤昭辭抬眸望向被霧靄裹住的阿瑞爾,方才縈繞心底多年的鬱結經對方几句點撥,已然窺見內裡癥結。
“道友一番話,倒是令我豁然通透。只是在下心中尚有一惑,斗膽向道友一問——道友,你怕死嗎?”
靜仉晨有些不解。
不過寥寥幾句閒談,怎就能稱得上豁然通透?方才阿瑞爾那番論調聽來無奇,若是換作自己,隨口亦能堆砌出這般虛浮道理。
又聽見赤昭辭鄭重發問,探問對方是否畏懼生死的模樣,這聽起來是挑釁,這般發問,難不成是有意要同他宣戰?
阿瑞爾指尖懸在酒盞上空,漫卷的紫霧隨他垂眸思索的動作收束,紫霞瀲灩的眼睫輕顫。
良久抬眼,語調裡裹著一層茫然,全然無法共情二者心中對亡故的畏懼。
“畏懼死亡?為何會生出這般心緒?待到死亡之時,這本是修行路上一場落幕,難道不該為終將迎來的消亡心生歡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