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死亡翩然踏碎沉寂,該以何種姿態相迎?
是畏縮後退,妄圖尋一處虛妄縫隙苟延殘喘;還是斂盡一身執念,靜候命數落定。
芸芸生靈,道途各異,心性千差,臨末之際自有萬千取捨,可縱有通天秘典,終究無法掙脫生死的桎梏。
生死本是天地既定的兩端,相生相衡,從未分離。
自靈識初凝、肉身成形,握住生的剎那,便已揹負死的終局。
縱是築基頂峰、手握逆道殺法,在凌駕凡塵的高階境介面前,也不過是等候凋零的微末塵芥。
靈源枯朽、道根潰爛的鈍痛漫遍周身,沒有撕心裂肺的慘烈,只有向內蠶食的空寂。
三人懸於灰白雲海之間,百年修行盡數作廢,前路徹底封死,寂滅已然近在咫尺。
殘存的意識尚自清明,各懷思緒,各存心事,任由消亡包裹自身。
謝雲璣立於一片零落黯淡的陣光殘屑之中,半分解體的軀殼虛浮飄搖,萬千斷裂的陣紋失去靈光,如枯萎絲絮散在身側。
他不曾調動殘存的微弱靈息去修補崩碎的經脈,不曾妄圖損耗僅剩本源苟延片刻,甚至連抬手穩固的念頭都未曾生出。
周身潰散的血肉靈澤緩緩飄向雲海深處,眼底盛滿洗盡殺伐後的空洞,一縷淺淡綿長的遺憾,浮在沉寂眸光裡。
唇瓣輕啟,聲息微弱近乎消融在無風長空,裹著半生求道未竟的悵然:
“可惜,我還沒有創下一本能傳世的功法。”
自年少踏進修道之路,她便厭棄世間流傳術法的殘缺偏頗。
諸多古傳道訣,要麼偏重殺伐而失了守心之衡,要麼固守安穩而無破局之力,各派法門壁壘森嚴,拘泥一隅,難容萬法。
他立下心志,以自身骨血、親身證道,融百家之長,破固有桎梏,撰一卷相容攻守、可渡後世修士的完整道書。
為了這樁心願,日夜推演陣理,以身試萬千險陣,甘願承受自碎道基的劇痛,只為摸索出獨屬於自己、足以流傳千秋的道途。
方才獻祭自身凝成血陣,亦是他推演功法途中,悟出的以身化陣之術,本只是他功法裡的其中一卷殘篇,尚未完善,更不曾謄錄文字留存。
如今靈源近乎散盡,一身推演半生的陣道感悟,皆鎖在瀕臨崩塌的身軀之內,都會隨他一同歸於虛無,再無知曉傳承。
世間從不缺爭強好勝、追逐長生的修士,卻少有人願耗盡畢生光陰,為後世鋪就坦途。
他所求從不是登頂修真界,不是斬殺強敵,而是留下一卷道冊,免去後來者走自己曾經踏過的無數歧路。
這般平淡孤遠的心願,到最後,終究成了無法彌補的憾事。
清寂眉目間無悲無怨,唯有綿長惋惜。
垂落視線,望向身側漫天飄零的血肉光屑,那些都是她推演道訣時,以身試陣留下的積澱,是她半生心血凝結,此刻盡數隨風消散。
縱此刻身死,心中惦念的從不是自身消亡,不是錯失翻盤生機,而是那部沒能成型、無法傳世的功法。
立於雲海另一側的離煌,顱頂神魂炸開的創口依舊流散著細碎瑩白神芒,本該承載思慮與視聽的頭顱早已殘破不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