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嗓子眼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從喉嚨裡擠出來。
周春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另一隻手託著他的後背,聲音又急又沉,“爹!你別急,別急!緩口氣!慢慢來,慢慢來!”
周老爺子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胸口起伏得像拉風箱,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他甩開周春成的手,哆哆嗦嗦的抓起放在桌邊的柺杖,舉起來,劈頭蓋臉地朝周春懷身上打下去。
柺杖落在他背上、肩膀上、胳膊上,悶悶地響,一下接一下。
“你出息了啊!學人進賭坊!你有本事去玩,就要有本事自己收拾爛攤子啊!哭?哭有什麼用?”
他喘著氣,手裡的柺杖又落了一下,“你讀了那麼多年的書,書上的道理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賭坊是什麼地方你不知道?那是能吃人的地方!你去的時候怎麼不想想後果?現在知道怕了?晚了!”
周春懷跪在地上,不敢躲,柺杖打在身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咬著牙沒躲,只是雙手抱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眼淚混著鼻涕糊了一臉,也顧不上擦。
“爹!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了!爹,你讓大哥幫幫我吧!我要是拿不出錢,他們就會搶我們的房子!嬋兒跟阿竹也會被他們賣掉的!”
他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幾乎睜不開,聲音已經啞得不像樣子了,“爹,我以後聽話,再也不幹混賬事了!以前是我混賬,是我不對,我給你們磕頭了!爹,你讓大哥幫幫我吧!”
他嘴裡的嬋兒跟阿竹,是他的兩個女兒,一個十歲,一個九歲。
他跟楊巧玲沒有兒子,就這兩個女兒,從小養在鎮上,沒咋回過村裡。
小時候,大概四五歲的時候吧,還帶回來過幾次,扎著小辮子,穿著鎮上時興的花布衣裳。
可從小養在鎮上,生出了優越感,回到村裡就這也不是那也不是。
說村裡的路不好走,說村裡的雞鴨臭,說村裡的孩子髒,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後來乾脆鬧著不回來。
周老爺子他們也沒勉強,想著畢竟是親孫女,哪天想回來了,自然會回來。
所以周漾到現在也沒見過這兩個堂妹長什麼模樣,只知道名字,別的就一概不知了。
見老爺子不說話,周春懷又爬爬跪跪到周春成腳邊,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兩隻手箍得死死的,像是怕一鬆手人就會走掉。
他仰著頭,眼淚淌了滿臉,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哥!大哥!你幫幫我吧!就幫我這一次!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以後我什麼都聽你的!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哥——我求求你了——”
周春成站著,沒動,也沒說話。
他低頭看著跪在腳邊的弟弟,那張臉他從小看到大,小時候跟在他屁股後面跑,摔了跤哭著喊他“大哥”。
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變了,變得疏遠,變得陌生,變得連爹孃病了都不回來看一眼。
可此刻那張臉上掛著的,跟他小時候摔了跤哭著喊他的表情,竟有幾分相似。
他喉嚨動了動,目光落在弟弟那雙瘦得青筋凸起的手上。
院子裡很安靜,所有人都看著他,沒人在吃飯,風從院門口吹進來,把桌上飯菜的餘香吹散了,沒人動筷子,也沒人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