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就這麼大,誰家有點什麼事兒,片刻功夫就傳遍了,更何況還是跟周家有關的呢。
晚飯的碗還沒放下,訊息已經像長了腿似的跑遍了整個村子,村口的老槐樹下、井臺邊洗衣裳的婦人堆裡、田埂上歇晌的漢子中間,到處都在說這件事。
“啥玩意?我沒聽錯吧?周老四去賭坊賭了?”一個端著碗坐在門檻上的漢子,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圓,臉上的表情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沒錯,就是他。”旁邊蹲著的人拍了拍膝蓋,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我親眼看見的,下午從周家出來的,兩口子低著頭走路,衣裳都破破爛爛的。楊舒蘭以前穿得多體面,花布衣裳連個褶子都沒有,今兒倒好,肩上打了個補丁,眼圈紅得跟兔子似的。沒想到吧?他個讀書人,看著斯斯文文的,還能讓人騙到賭坊去。”
“不止呢,”一個挎著籃子的婦人從井邊走過,聽見這話停下來,湊過來說,“聽說輸了好幾百兩呢!他岳父家的鋪子都被人砸了,櫃檯掀了,貨架倒了,罈罈罐罐碎了一地。他們家的東西都被人搬得雜七雜八的了,連根針都沒剩下,楊舒蘭她爹氣得當場就暈過去了,醒過來就說不認這個女婿了。”
“幾百兩?”那漢子的筷子終於放下了,聲音都變了調,“我的天老爺,這麼多!”
“是說,”蹲著的人搖了搖頭,“幾百兩啊,我們苦一輩子也賺不到這麼多吧?他一晚上就造沒了。我一年到頭在地裡刨食,落下個幾兩銀子就算不錯了,逢年過節才捨得割兩斤肉。他倒好,幾百兩說扔就扔,連個響都沒聽見。”
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婦人嘆了口氣,放下手裡的針線活,聲音帶著幾分感慨,“這周家老四,唸了那麼多年書,啥都不是。考不上秀才就算了,還心比天高,回來都是鼻孔朝天那種。走在村裡,眼睛都不往下看的,好像誰欠他錢似的。最主要的是,啥啥都要跟周家老大比一比,可又沒有那個本事。”
“他拿啥比啊?”一個年輕媳婦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這吸人血的蜱蟲,人家周家老大一家,現在家底這麼厚,那是人家一點一點幹出來的,風吹日曬,沒日沒夜地幹。他呢?坐在鎮上享清福,連地都沒下過幾回,還想跟人家比?拿嘴比?”
“聽說這錢,還是周家老大幫著出的。”
蹲著的人又開口了,聲音壓低了些,像是怕被誰聽了去,“我聽村長家的老大說的,周家老大當場就答應借了,還立了字據,按了手印。五百兩,說拿就拿出來了,連眼都不帶眨的。”
“這不出能行嗎?”那漢子搖了搖頭,把碗擱在膝蓋上,掰著手指頭說,“你看這周老四像是有錢的樣子嗎?他能還得起?一個連秀才都考不上的人,靠啥還?種地?他連鋤頭都扛不動。做生意?雜貨鋪都讓人砸了,要不是周家老大拉他一把,他這回怕是真要被人拖去抵債了。”
旁邊一個婦人插嘴道:“前面周家阿清定親,這周老四作為叔叔都沒回來。多好的日子,一家人熱熱鬧鬧的,就缺他們兩口子,連句話都沒有。先前還鬧那麼難看,老爺子還被氣病了,躺在床上好幾天起不來。估計周家一家都討厭他得很,要不是老爺子還在,怕是連門都不會讓他進。”她說著,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
“幫著掏這個錢,估計也是看在老爺子的面上。”年紀大的婦人拿起針線,又低頭納了一針,“老爺子到底是當爹的,看著兒子跪在地上哭,心裡能好受?春成那人,心軟,最見不得他爹難受。”
話題不知道咋了,忽然轉到了周家身上。
先前那個端碗的漢子放下碗,往膝蓋上拍了一下,“不過,這周家確實厲害啊,這幾百兩銀子,說拿就拿出來了,眼都不眨一下的。擱咱們,把房子賣了也湊不出這個數吧。”
他掰著手指頭開始算,“那麼多番茄,涼粉,加上他們家的豬剛賣,縣裡還開了店,每天都在進錢,幾百兩拿得出來也正常。人家那是實打實幹出來的,又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旁邊的人紛紛點頭,有人附和說周家那院子、那地、那牛車,生意也是越做越大。
有人說起周家賣涼粉的事,說每天一車一車的往外拉,錢嘩嘩地往口袋裡流,還有人提起那塊“農桑模範”的匾額,說那可是皇上賜的,家裡有那塊匾,做什麼都順風順水。
提到涼粉,眾人又說到了涼粉草上,今年周家他們種的時候,大家都還在議論,說是瞎折騰。
那荒地上的野草,給弄地上種?這不是瞎折騰是什麼?
結果,誰能想到呢,還真讓他們種出名堂來了,還賺上了錢。
現在提到涼粉草,村裡家家戶戶那是眼冒金光啊,各個摩拳擦掌的,都說明年要跟著周家大幹一場。
井臺邊、田埂上、老槐樹下,三三兩兩的人說著這件事,聲音時高時低,偶爾傳出一陣嘆息,偶爾有人搖頭,偶爾有人壓低聲音問“你說周老四還能不能改好”。
可不管怎麼說,大家心裡都有個共同的念頭,周家老大這人,厚道,仁義。
村裡人都看在眼裡,嘴上不說,心裡都有一本賬。
有人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說一句“走了,天黑了”,旁邊的人也跟著起身,三三兩兩地散了。
夜色裡,那些議論聲漸漸遠了,被晚風吹散,最後只剩下灶房裡透出來的燈光,在村道上鋪了一小塊暖黃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