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完了,院子裡一下子空了下來。
桌上的碗碟還沒收,菜湯凝了一層油花,筷子橫七豎八地擱在碗沿上,風從院門口吹進來,把桌上的熱汽吹散,只剩下飯菜的餘香淡淡地飄著。
灶房裡傳來楊一朵洗碗的水聲,嘩啦嘩啦的,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周老爺子坐在椅子上,兩手撐著柺杖,沉默了好一會兒,目光才重新落在周春懷身上。
他沒急著開口,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一寸一寸地從他臉上掃過。
那張臉比上回見時瘦了一大圈,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衣裳皺巴巴的,領口蹭著灰,袖口磨得發白。
周老爺子看得很仔細,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還是不是他兒子。
“說吧,從頭到尾,一個字都不許瞞。”周老爺子的聲音不高,但沙啞,像是一塊乾透了的木頭在風裡裂開。
“什麼時候欠的?在哪家賭坊?誰帶你去的?那些人是誰?你是什麼時候開始玩的?玩了多久?欠了多少?除了這五百兩,還有沒有別的?”他一口氣問了一串,像是要把所有疑問都堵在喉嚨口一次倒出來。
周春懷跪在地上,低著頭,兩隻手垂在身側,像個被先生叫起來罰站的學生。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斷斷續續地從頭說起。
從茶樓裡多嘴說的那句話,到那個自稱是書院先生的人請客吃飯喝酒逛花樓,到被人帶進賭坊。
到第一天贏錢,第二天開始輸,一直輸到褲衩子都不剩。
他說得很細,把每一個環節、每一個時間點都說了一遍,像是一個生病的人在跟大夫描述自己的症狀,生怕漏了哪一句就會被誤診。
周老爺子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握著柺杖的手指攥得發白。
周春成站在旁邊,兩手抱在胸前,靠在廊柱上,也沒有插嘴。
周漾蹲在灶房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無意識地畫著圈,耳朵卻豎得直直的,一個字都沒落下。
胡氏手裡拿著一塊抹布,也不收桌子了,就這麼攥著,聽著他們說話。
周春懷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像是自己也覺得沒臉再說下去了。
“他們說……三天之內必須把錢湊齊,不然就來收房子,把嬋兒和阿竹帶走抵債。”他低下頭,“今天是第二天。”
周老爺子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裡的風都停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轉頭看向周春成,“你什麼時候去給錢?”
周春成想了想,說:“明天一早。”
周老爺子點了點頭,又看向周漾:“黍寶,你明天跟你爹一起去,讓他自己去我不放心。”
他頓了頓,目光在周春懷身上掃了一下,“這銀子若是給了他,誰知道他又做出什麼事來。”
周漾抬起頭,應了一聲:“知道了,阿爺,明天一早我跟爹一起去。”
她站起來,把樹枝丟在牆角,拍了拍手上的灰,“四叔,明天我們陪你去,你只管帶路,別的不用管。”
周春懷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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