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稠如灰白棉絮的“迷魂霧”,隔絕了視線,也扭曲了聲音。“黑箭”號如同被困在了一個巨大、粘稠的夢境之中,只有船舷外那無聲嘶吼、踏著詭非同步伐猛撲而來的“溺死怨骸”,以及甲板上水手們急促的呼吸、兵刃碰撞的悶響、弓弦震顫的銳鳴,提醒著眾人,這並非夢境,而是真實的、步步緊逼的死亡。
那些怨骸數量不下三四十,動作雖不如生前迅捷,卻異常僵硬堅韌,不懼普通刀劍劈砍,只有斬斷頭顱或徹底擊碎核心(胸口那點暗青色的、搏動的怨念光團),才能讓它們真正停止。更麻煩的是,它們身上散發的腐朽、陰寒氣息,與“迷魂霧”交織,不斷侵蝕著水手們的心神,令人頭暈目眩,眼前甚至開始出現已故親友或恐怖幻影。若非“鎮海鼓”那低沉緩慢的鼓聲持續穩定心神,加上水手們皆是久經風浪、心志堅定的亡命徒,恐怕早已自亂陣腳。
饒是如此,面對這些不懼傷痛、數量眾多、又從四面八方(海面、甚至試圖攀爬船舷)湧來的怨骸,防禦圈很快被壓縮。兩名受傷稍重的水手稍一疏忽,便被怨骸的骨爪抓中,傷口迅速發黑、潰爛,發出痛苦悶哼。老海狼獨眼赤紅,彎刀舞成一團寒光,將撲向舵輪的一隻怨骸劈成兩半,嘶吼道:“頂住!別讓它們上船!阿七,帶人用火油!燒這些狗孃養的!”
然而,在這潮溼濃霧的環境中,火油效果大打折扣,且極易誤傷己船。
船艙口,方餘在月璃的攙扶下,艱難地走到了門口。他臉色依舊蒼白,腳步虛浮,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已然恢復了沉靜與銳利,只是眉宇間多了一抹揮之不去的疲憊。他掃了一眼甲板上混亂的戰局,又望向霧中那些源源不斷從黑色海水中“爬”出的慘白身影,以及更遠處、那片在濃霧中若隱若現的、死寂荒涼的島嶼輪廓。
“這些怨骸……是被此地環境和殘留的‘蝕’力侵蝕扭曲而成,早已失去靈智,只剩下無盡的怨念與殺戮本能。尋常兵刃和火焰,對它們效果有限。”方餘的聲音雖然嘶啞,卻清晰地傳入身邊幾人的耳中,“它們的核心,是胸口那點怨念聚集。但更關鍵的是……這片霧,這海水,這島嶼本身,似乎都在‘滋養’、‘呼喚’著它們。不切斷這種聯絡,殺之不盡。”
“方兄,你有什麼辦法?”艾瑟爾揮動電光閃爍的斷矛,將一隻攀上船舷的怨骸電得渾身抽搐、跌落海中,喘著氣問道。他的雷電之力對這些陰邪之物有剋制,但消耗同樣巨大。
方餘沒有立刻回答。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濃霧中那股腐朽、陰冷、夾雜著淡淡“蝕”怨的氣息湧入鼻腔,讓他本就虛弱的身體感到一陣不適。但與此同時,他丹田深處,那點蔚藍與淡金交織的融合光暈,卻彷彿受到了某種“刺激”,微微加速了旋轉,散發出一種奇異的、既排斥又隱隱帶著一絲“梳理”慾望的波動。
排斥的,是那汙穢的“蝕”怨與死亡腐朽。而“梳理”慾望所指向的……似乎是這片海域、這座島嶼本身那被扭曲、被汙染前的、某種更加古老、更加“平靜”的本質?是“歸墟”殘留於此地、卻被“蝕”和無數死亡怨念層層覆蓋掩埋的……一絲“真實”?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在方餘心中亮起。
他緩緩睜開眼,看向月璃:“月璃,你的淨化之力,能否暫時在我身邊,凝聚一片相對‘潔淨’的區域?不用太大,能護住我周身三尺即可。我需要……嘗試溝通一下這片天地。”
“溝通?”月璃一愣,隨即明白了方餘的意圖,眼中閃過一絲擔憂,“方餘,你現在的狀態……太冒險了!而且此地汙穢混亂,你的神魂……”
“無妨,只是嘗試,不會深入。”方餘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們被動防守,只會被耗死在這裡。必須找到源頭,或者至少,擾亂這片滋養它們的‘場’。我體內那點新得的東西,或許……是鑰匙。”
看著方餘眼中那熟悉的、一旦決定便絕不回頭的決絕,月璃咬了咬下唇,最終重重點頭:“好!我護著你!”她強提精神,將最後一絲淨世蓮華之力凝聚於掌心,化作一團柔和而堅韌的月白光暈,將方餘周身三尺籠罩。光暈所及,靠近的灰白霧氣被微微推開,空氣中那股令人不適的腐朽陰寒也為之一清。
方餘對月璃投去感激的一瞥,隨即不再猶豫。他向前踏出一步,站在船舷邊,直面著濃霧與不斷湧來的怨骸。他閉上雙眼,不再用眼睛去看,而是將全部心神,沉入丹田,沉入那點蔚藍與淡金交融的光暈之中。
他不再試圖“對抗”外界那汙穢混亂的氣息,而是嘗試以那融合光暈為“引”,以自身那經歷了無數次生死淬鍊、包容了麒麟、白虎、淨世、乃至一絲“蝕”與“歸墟”特質的堅韌意志為“橋”,緩緩地、小心翼翼地將自身的“感知”,如同觸鬚般,向著周圍瀰漫的濃霧、腳下的海水、以及遠處那死寂的島嶼……延伸開去。
起初,觸鬚碰觸到的,盡是冰冷、粘稠、充滿了死亡怨念與淡淡“蝕”力的汙穢屏障,如同在沼澤中前行,阻力巨大,且不斷有混亂、瘋狂的負面情緒試圖順著觸鬚反向侵蝕他的心神。若非有月璃的淨化光環守護,以及體內融合光暈自發的淨化與穩定作用,他恐怕瞬間就會被這無盡的負面浪潮淹沒。
但方餘不急不躁,如同最耐心的漁夫,操控著那微弱的感知觸鬚,在汙穢的沼澤中緩緩穿梭、探尋。他不再試圖“驅散”或“淨化”這些汙穢,而是嘗試去“理解”它們的構成,去“傾聽”它們“聲音”之下,那被掩蓋的、更加深層的“律動”。
漸漸地,在那無窮無盡的死亡怨念與“蝕”力殘留的喧囂之下,他“聽”到了一點極其微弱的、彷彿來自大地深處、又彷彿來自亙古之前的……沉重、緩慢、充滿了疲憊與悲傷的“心跳”。那不是生命的心跳,而是……這片土地、這片海域,在被汙染、被無數死亡浸透之前,所擁有的、屬於“歸墟”邊緣之地的、那種包容萬物終焉、卻又暗藏一線生機的、古老而蒼涼的“脈動”!
這脈動極其微弱,幾乎被表面的汙穢完全掩蓋,但確實存在!而且,與他丹田中那點蔚藍本源,產生了極其微弱、卻真實不虛的……共鳴!
找到了!
方餘心中一定。他不再試圖與那龐大的汙穢意志對抗,而是將全部心神,凝聚於那一點微弱的共鳴之上。他嘗試著,以自身融合光暈中屬於“歸墟”本源的那一絲特性為“錨點”,以自身意志為“擴音器”,將那份共鳴的“波動”,小心翼翼地、儘可能清晰地向周圍擴散開去!不是攻擊,不是淨化,而是一種……“呼喚”,一種“詢問”,一種試圖與這片土地那被埋沒的、最初的“本質”建立聯絡的嘗試!
嗡……
奇異的、常人難以察覺的、彷彿直接作用於靈魂層面的低沉嗡鳴,以方餘為中心,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悄然擴散開來。這嗡鳴並不強大,甚至被“鎮海鼓”的聲音和戰場的廝殺聲完全掩蓋,但其所攜帶的那種獨特的、混合了“歸墟”蒼涼與新生混沌和諧的“頻率”,卻似乎對周圍的環境,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影響。
首先發生變化的是那些瘋狂撲擊的“溺死怨骸”。它們那空洞的、只有眼白的眼眶中,原本只有狂暴的殺戮慾望,但在這奇異嗡鳴掠過的瞬間,它們的動作齊齊一滯!雖然只是極其短暫的一瞬,但那股悍不畏死、前仆後繼的瘋狂勢頭,卻明顯被打斷了!一些怨骸甚至茫然地停下了動作,慘白的頭顱微微轉動,彷彿在“傾聽”什麼,胸口那暗青色的怨念光團也出現了不穩定的閃爍。
緊接著,周圍那濃稠的、灰白色的“迷魂霧”,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攪動,開始出現不規則的流動與稀薄。雖然變化很慢,但確實在發生。空氣中那股令人壓抑、頭暈的腐朽陰寒氣息,似乎也減弱了一絲。
最明顯的變化,來自腳下那墨黑色的海水。海面之下,那原本不斷湧出怨骸的、如同連線著幽冥的“泉眼”區域,翻騰的勢頭驟然一緩!新怨骸爬出的速度明顯減慢,甚至有幾隻剛爬出一半的怨骸,動作變得極其遲緩、僵硬,彷彿失去了某種支撐。
“怎麼回事?這些東西……好像變慢了?”一名水手揮刀砍翻一隻動作遲滯的怨骸,驚疑不定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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