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死寂的“歸墟之野”上,鉛灰色的天光永恆不變,將一切都蒙上一層黯淡的陰影。風是凝固的,聲音彷彿被這片土地吞噬,只有腳步聲踩在乾硬板結的暗紅土地上,發出單調而壓抑的沙沙聲,以及眾人沉重而壓抑的呼吸。遠處,那些斷壁殘垣如同巨獸的骨架,沉默地指向灰濛的天空,更添幾分蒼涼與不祥。
張起靈揹著吳邪,走在最前。吳邪的身體依舊冰冷,灰白色的奇異冰晶如同紋身般覆蓋著他的皮膚,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只有胸口極其緩慢的起伏證明著生命的頑強。那邪異雕像帶來的精神汙染雖被暫時遠離,但其引發的“規則侵蝕”與後續精神衝擊對吳邪造成的傷害,正在持續發酵。張起靈能感覺到,吳邪體內那頑固的陰寒死氣與殘留穢氣,正以一種緩慢而堅定的速度,侵蝕著他最後的生機,並與這片土地的“死寂”之意隱隱共鳴。時間,真的不多了。
老刀緊隨其後,手中緊握著那張從“鷹刃”隊長遺骸旁找到的、繪有三角標記的簡易地圖,銳利的目光如同鷹隼,不斷掃視著前方和兩側荒涼的景象,與記憶中的簡略線條和符號進行比對。地圖指向西北,標註著“先民遺澤(疑似)”,旁邊是那個神秘的三角符號,以及“隊長”臨終前潦草寫下的“唯一生路?淨化?”。希望與巨大的疑問如同雙生藤蔓,纏繞在每個人心頭。
王胖子和阿透互相攙扶著走在後面。王胖子不時回頭看向那片已被廢墟遮擋的廣場方向,心有餘悸:“那鬼雕像,胖爺我活了這麼多年,下過的鬥見過的怪事也不算少,這麼邪性、光是看看就讓人心裡發毛的玩意兒,還是頭一遭。當年那支隊伍,怕是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那玩意兒給‘看’瘋了。”
阿透臉色依舊蒼白,精神受創未復,但她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將感知力如同蛛網般小心翼翼地鋪開,探查著周圍環境的細微變化。“這裡……很‘空’。不是沒有東西,而是……所有的‘生’氣,甚至‘死’氣中蘊含的殘念,都被某種力量‘抽空’或者‘凝固’了。就像一片被徹底‘消化’過的廢墟。但剛才那座雕像不一樣,它像是一個……‘汙穢的漩渦’,還在緩慢吸收著什麼。”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而且,我總覺得……不止那座雕像。這片土地下面,或者說更深的地方,有東西在‘沉睡’,我們的到來,尤其是吳邪身上殘留的那股特別的陰寒氣息,還有那張地圖的出現,可能……驚動了什麼。”
她的話讓氣氛更加凝重。老刀沉默地點了點頭,他也有類似的感覺。作為經驗豐富的老手,對危險的直覺往往比理性的分析更可靠。這片“歸墟之野”,絕非只是看起來這般死寂荒涼。當年“鷹刃”小隊裝備精良,人員素質頂尖,卻幾乎全軍覆沒於此,死狀詭異,僅留下隻言片語的警告。他們現在的狀態,比當年那支隊伍更糟。
按照地圖所示,他們穿行在廢墟之間。這些建築的廢墟規模不小,佈局也隱約能看出一些規律,似乎是按照某種原始的、帶著強烈祭祀或防禦意味的格局建造。許多石牆上還能看到模糊的壁畫殘跡,描繪的內容大多陰森可怖:扭曲的人形向某種不可名狀的物體跪拜、獻祭活物(甚至人形)、以及一些難以理解的、彷彿星辰墜落或大地開裂的災難場景。壁畫的風格粗獷、野蠻,充滿痛苦與癲狂的意味,與之前冰宮壁畫那種聖潔、肅穆的風格截然不同,更像是某個文明在絕望與瘋狂邊緣的掙扎與記錄。
“這些先民……崇拜的到底是什麼鬼東西?”王胖子看著一幅描繪著無數人沉入一個巨大黑色漩渦的壁畫,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不是崇拜,更像是……恐懼下的被迫獻祭,或者試圖與某種不可抗拒的存在達成‘協議’。”老刀沉聲道,用刀鞘指了指另一幅壁畫。那上面,一個身形模糊、彷彿由無數觸手和眼睛構成的身影(或許不能稱之為身影)高懸於天,下方渺小的人形跪伏一片,一些人形被觸手卷起,塞進那張開的、如同深淵的巨口(或別的什麼器官)中。“他們在用這種方式,換取族群的延續?還是被當成了‘食物’或‘祭品’?”
張起靈的目光掃過這些壁畫,眼神深邃。這些場景,與張家古老卷宗中某些語焉不詳的記載,與“守門人”壁畫中描繪的災難,甚至與青銅門後的隱秘,隱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都是關於“門”,關於“門”後湧出的東西,關於對抗與犧牲,關於絕望與瘋狂。只是角度和側重點不同。這裡的壁畫,更側重於“獻祭”與“被吞噬”的恐怖。
隨著他們不斷深入廢墟西北方向,周圍的環境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暗紅色的土地上,開始出現更多那種扭曲的、顏色暗沉的矮小植物,甚至能看到一些乾涸的、河床般的溝壑,裡面覆蓋著灰白色的、類似鹽鹼的結晶。空氣依舊死寂,但那種“被抽空”的感覺似乎減弱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古老的“沉澱”感,彷彿有無盡的歲月和秘密被掩埋在此,風化成了塵埃,卻依舊散發著無形的壓力。
“地圖顯示,就在這附近了。”老刀停下腳步,對比著手中的地圖和前方的地形。他們此刻位於一片相對開闊的窪地邊緣,窪地中央,隱約可見一個被亂石半掩的、傾斜向下的洞口。洞口黑黝黝的,不知深淺,周圍散落著一些雕刻著簡單花紋的石塊,似乎是某種建築的入口,但早已坍塌。
“先民遺澤……就在這洞裡?”王胖子看著那黑漆漆的洞口,心裡直打鼓。這地方怎麼看都不像有“遺澤”,倒更像是個埋骨坑。
阿透凝神感知片刻,眉頭微蹙:“洞口有微弱的能量逸散……很奇怪,不是生機,也不是死氣,更不是那種汙穢感。是一種……很‘中正平和’,甚至帶著點‘排斥’外界混亂的感覺。像是……一層很薄的‘膜’,或者‘濾網’。”
“有東西隔絕了內外。”張起靈言簡意賅,他走到洞口邊,蹲下身,仔細檢視那些碎石和地面。在幾塊碎裂的石板下,他發現了一些模糊的腳印。腳印很淺,覆蓋著薄灰,但依然能分辨出是現代登山靴的印痕,而且不止一個人的,有進有出。
“‘鷹刃’的人也進去過。”老刀也看到了腳印,神色更加嚴肅。從腳印的朝向和重疊情況看,這支隊伍當年確實進入了這個洞口,並且……似乎還有人出來過?但外面的廣場上,卻留下了幾乎全隊的遺骸。是出來後又遭遇了什麼,被迫退回廣場?還是隻有少數人逃出,最終也未能倖免?
謎團越來越多。
“進去。”張起靈沒有猶豫。吳邪的氣息正在進一步衰弱,灰白冰晶已經蔓延到脖頸,不能再等了。無論裡面是“遺澤”還是更深的陷阱,都必須一探。
老刀打頭,點亮了功率最強的頭燈,光束刺入黑暗。洞口傾斜向下,開鑿痕跡粗糙,似乎是天然形成的巖縫加以人工修整。通道初時狹窄,僅容一人透過,巖壁潮溼,生長著一些散發微光的苔蘚,提供著極其微弱的光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腐的土腥味,但奇怪的是,並沒有預想中的黴味或更糟的氣味。
向下走了約十幾米,通道逐漸開闊,變成了一個天然的溶洞。溶洞規模不大,但奇特的景象讓眾人瞬間屏住了呼吸。
溶洞中央,有一個約莫半個籃球場大小的水潭。潭水並非透明,而是呈現出一種溫潤的、彷彿羊脂白玉般的乳白色,水面平靜無波,散發著極其柔和的、瑩瑩的白色微光,將整個溶洞映照得一片朦朧,宛如仙境。水潭周圍,生長著一些形態優雅、色澤翠綠、甚至開著細小潔白花朵的植物,與外面荒蕪死寂、植物扭曲的景象形成了天壤之別。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沁人心脾的清香,吸入肺腑,讓人精神為之一振,連日的疲憊和心頭的壓抑都似乎減輕了幾分。
“這是……”王胖子瞪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在這鬼地方能看到如此“正常”甚至“美好”的景象。
“能量源……就是這裡!”阿透臉上露出驚喜,她的感知最為清晰,“潭水……還有這些植物,都在散發一種非常純淨的、帶著‘淨化’和‘生機’特性的能量波動!雖然不算非常強烈,但非常純粹!和外面那種汙穢、死寂的感覺完全不同!就像……就像沙漠裡的綠洲!”
老刀也感到震撼,但他並未放鬆警惕,仔細觀察著水潭和四周。水潭邊緣,能看到一些人工修葺的痕跡,簡單的石臺,甚至還有一個破損的、似乎是取水用的石臼。而在水潭正對著他們進來的方向,溶洞的巖壁上,刻著一些壁畫和古老的符號。
這些壁畫與外面廢墟中那些瘋狂、痛苦的場景截然不同,風格古樸、簡潔,甚至帶著一種莊嚴、悲憫的意味。壁畫描繪著一群身穿簡陋麻衣、但神情肅穆的古人,正在向這水潭跪拜、祈禱。而在壁畫中心,水潭被描繪成一個散發著光芒的泉眼,泉眼上方,隱約有一個模糊的、似乎是人形、但背後有柔和光暈的形象,正將手伸向泉眼,彷彿在賜予或守護。
壁畫旁邊,是幾行更加古老、難以辨認的銘文。但在這銘文下方,有人用利器,刻下了一行翻譯,字跡工整,用的是繁體漢字:
“淨心之泉,滌穢之源。先民感念天賜,立祀以守。然天地劇變,汙穢侵染,泉力漸微。後世若有緣至此,可取泉滌身,或可得一線生機。然泉力有限,穢根深種者,慎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