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熄燈號吹了好久，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白天考核時自己掛在槓上的狼狽樣。
然他的床邊，史今的聲音壓得很低，在門外喊他：“出來，三多。”
他攥著衣角蹭出去，看著外頭黑沉沉的夜，有點發慌：“班長，大半夜的…… 大夥都睡了，讓人看見多笑話。”
史今笑了笑，伸手拽了下他的胳膊，往器械場走：
“黑燈瞎火的，誰瞅你？沒人看，正好放開練。你不是上車就暈車嗎？就靠腹部繞槓治，把核心練穩了，重心找著了，以後坐車再也不暈。”
走到單槓底下，他抬頭看著那根冰涼的槓子，腿都有點軟：
“我…… 我不行，班長。我抓不住，也悠不起來。”
“別總把不行掛嘴邊。” 史今拍了拍他的肩，鼓勵他，“都是鋼七連的兵，沒什麼行不行的。來，上來，我在旁邊守著你。”
他咬著牙抓槓上去，胳膊繃得死緊，剛擺了兩下就失了重心，“噗通” 摔在沙地裡，嗆了一嘴沙子。
他撐著地爬起來，臉漲得通紅：“班長，我真做不來，我最多就能勉強繞兩三個。”
“光靠蠻勁沒用。” 史今蹲下來，幫他拍掉身上的沙，伸手掰正他攥得發白的手指，
“記住要領，上槓之後先找自己的重心，別光用胳膊死拽，腰腹發力，兩腿繃直，把勁兒沉在小腹。來，再上。”
他第二次上去，依舊東倒西歪，沒轉兩下又摔了下來，屁股墩兒砸在沙地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他垂著頭，聲音都蔫了：“太難了，班長，我練不會的。”
史今又氣又無奈，卻沒半分不耐煩，伸手把他拉起來：
“摔幾次就怕了？伍六一當初練這個，破連裡兩百個記錄的時候，也是一次次摔出來的。他能做到，你憑什麼做不到？等著，我叫他過來給你講技巧。”
話音剛落，旁邊黑影裡就傳來一聲輕哼。
伍六一抱著胳膊從樹後面走出來，臉上帶著不耐煩：“笨手笨腳的，胳膊瞎使勁，重心往後收，蹬腿借力，不是硬爬單槓。還二三十個，現階段純屬做夢。”
他扔過來兩句要領，沒多停留，轉身就走。
“聽見沒？班副的要領記牢。” 史今笑著推了他一把，“慢慢來，今晚咱們不急著回宿舍，練到位再說。”
那夜過得很慢。沙地上落滿了他的腳印，摔了爬，爬了摔，
史今就站在槓邊，半步都沒離開過，一聲聲喊著要領：“蹬腿！腰跟上，迴環的時候收肚子，別鬆垮。對，就這樣，再來一個。”
他喘得胸口發疼，胳膊酸得像灌了鉛，掛在槓上晃悠：“班長，胳膊酸得抬不起來了。”
“酸就對了，酸才是長力氣呢。” 史今的聲音在夜風裡格外清楚，
“你白天怕人圍觀放不開，夜裡沒人，只管放開膽子練。我上次瞅著你沒人的時候，悄悄能做二十七個，是不是？”
他悶聲 “嗯” 了一下，臉有點熱：“沒人看著…… 還湊合。”
“本事是練出來的，不是給人看的。” 史今語氣軟下來，“可早晚要當著全連考核，總不能永遠躲著人練。先在夜裡把底子打實，以後就不怕了。”
就這麼練到月上中天，他終於能穩穩當當地連貫轉十幾個，風從耳邊掠過去，居然沒再慌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