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趙佶苦笑了一下,樑子美可是當初要求謹慎用兵之人,當下他心中的苦悶,可是無法叫他過來敘述的,於是他坐直了身子道,“叫人去請高太尉過來說話,你來為朕更衣!”
李彥看看情況,只能揮手讓手下人趕緊去通知高俅,自己領了兩名宮女上前幫趙佶漱口披衣,一陣地忙碌。
宿直宮中的高俅自然不敢隨意就寢,一聽天子召喚,便加急一路趕來。
趙佶此時已經換好了厚厚的裘衣,坐在尋寢宮外殿之處,宮女又多加了兩隻火盆,正努力驅趕著後半夜時的寒氣。
“臣高俅,見過陛下,不知陛下半夜喚臣前來,所為何事?”
“高俅啊!”不知為何,只有見到這位玩伴兼如今禁軍殿帥時,趙佶才既寬心又定心,無非是高俅既不會亂說一些讓其丟面子的昏話,又因之前屢立的戰功,讓他感覺到可以有所倚靠,“朝堂上的爭論已經好幾天了,吵起架來一個不輸一個,但是西北的糜爛之局如何解開,卻一個好主意也拿不出,高卿你一向善解吾意,可有什麼好的主意幫我呢?”
趙佶說的便是這幾天連續的朝會,由於西北戰局惡化,金牌快馬每天都會傳來各種不利的訊息,朝會也不得不每天都在熱烈議論。只是這幫不讓省心的朝臣們,明著是要討論如何解決陷入泥潭之中的西北戰局,可真正展開激烈爭論的,卻都是對於政治對手的黨同伐異。
異論相攪是趙佶自從順利上位之後深諳於心的為政心得,他才不在乎手下的人到底是庸才?還是權臣?到底是精明的?還是勤勉的?反正在他這一套御人手段之下,底下的爭吵得越厲害,他的日子就會過得越清閒,也就越有時間與精力去關注於美人古董、花鳥魚蟲、琴棋書畫。
但是這次卻絕對不一樣,因為西夏人的戰火燃得太大、太猛烈,光從戰報來看,已經是開始踏足多少年來從未到達的戰線深度、也出現了更多宋軍從未經歷過的慘敗結果。
雖然眼下還不至於讓他相信:西夏人能夠最終越過潼關與中黃河,能夠將鐵騎踏入到京畿之地。但是,原本可以時不時教訓幾下的不太聽話的小弟,現在卻成了可以欺辱到頭上來的兇惡邊鄰,這可與他趙佶想做的“超越歷代大宋官家的英明天子形象”難以匹配!
趙佶希望朝堂上的這些大臣們,給他出個實實在在的主意,如何完成絕地反擊、反攻西夏、甚至還能一舉收復興靈,讓他再次恢復之前的雄心壯志與光輝形象。
可是,無論是蔡京、還是何執中,無論是朝堂上的文臣武將、御史諫官,他們關注的重點永遠只競爭對手的立場,對方的邏輯漏洞,甚至是禮儀規則,但凡能夠從中找到一兩個破綻,便就長篇大論、滔滔不絕地進行攻擊、指責並進行著各種辯論。
他們樂衷於從華夷之辯的長篇大論中尋找自己論據的高度,又極善於根據各種事後戰報的結果佐證自己論點的高明,最終還是落到了對於西北各路將官名單的各種指責建議,實質只是回到了各派立場上的爭權奪利。
但有兩點慢慢開始趨於一致:
第一就是對童貫的態度。蔡京原本是想保他的,畢竟兩人已經達成共識結盟,軍事又是蔡京的短板,聯合了童貫,就等於掌控住了當前最強大的西軍。但在這次童貫再回西北之後,蔡京就開始發覺事情開始失去了控制。最初童貫從環州、慶州發回的戰報都是高歌猛進,勝券在握。但在聽說童貫將宣撫使行轅搬到邠州後,局勢便開始怪異起來。鄜延、涇原那裡發回了環慶潰敗的戰報,童貫卻推說這些都是劉法與鍾傅不聽指揮、配合失誤才導致暫時失利。此後又稱西北局面複雜,請求京營調派援軍。精明的蔡京開始相信劉法與鍾傅的說法了。而朝堂立刻有人站出來彈劾童貫根本就不懂兵事,之前的勝仗都是王厚的功勞被其竊取,堅決要求召童貫回來認罪;
第二就是對議和的態度。實際上,議和一直都是大宋對於戰爭結局的共識,贏了也要議和、輸了更要議和,“和為貴”的固有認知永久性地刻入到了大宋君臣的骨子裡。就連之前十分難得的二次青唐戰爭,實際已經徹底滅了唃廝羅政權,可最終還是表現為,大宋天子冊封兩世末代贊普為節度使及國公。
尤其中大家已經普遍認同了此次迎戰西夏完全失利的局面,眼下又找不到能夠替代童貫、確保能扭轉戰局的領兵之人,與西夏休兵議和的呼聲便開始高漲起來。
“都是一幫誤國誤民的蠢貨,當初攛掇朕對西夏用兵的人是他們,一轉眼數百萬貫的軍費花出去了,換來的卻是快丟掉一整個的環慶路,還要朕再拿出錢財來請求與西夏談和!他們就當朕的錢都是大風颳來的嗎?”趙佶也只有在高俅面前,才會如此放鬆地吼出他心底最難平復的憤怒!
“官家息怒!”高俅立即跪下磕頭,作為從端王府中就一直伴在身邊的人,他自然十分清楚自己主子的秉性脾氣。這兩年來的皇宮用度,遠沒有之前那麼順暢充足,再加上秦剛在東南鬧了那麼一下,雖然現在的賦稅繳得很爽快,但又逢上連續用兵,銀錢都是嘩嘩地花出去。如今花是花了,結果還弄個戰敗結果回來,也難怪官家如此動怒。
與朝廷上的那些大臣不同,他們各懷鬼胎,有想青史留名、有想一步登天、有想大權永握、還有想亂中取利只為自己,但唯有他高俅,卻是真心實意、全身心地地為著官家趙佶而想,並從中思考所有的問題。
“微臣以為:西夏是賊、是蠻夷,自古蠻夷畏威不畏德,如今西北戰事糜爛,西賊氣焰正盛,在此關頭要與其談和,無異於與虎謀皮,更是這幫誤國之士要慷陛下之慨,為謀其個人名聲。還望陛下萬萬不可答應!”高俅跪在地上,言辭懇切地說道。
“唉!還是高卿你懂朕啊!”趙佶長長地籲出一口氣,又親手將跪著的高俅攙起來道,“你就在朕身邊坐著,還像是當年在端王府那般,好好地幫朕想想輒。”
高俅被趙佶拉著手,感動地涕淚直流:“陛下對微臣如此用心,微臣恨不得明天一早就去西北,幫陛下領兵殺賊,平定戰事威脅,以光陛下雄威!”
“不可不可!之前平定青唐,便是高卿勞苦。此前南亂,又是高卿一力定之。總不能今天西北一亂,又只能是由你去收拾爛攤子。”趙佶搖搖頭道。
高俅剛才只是一時激動說滑了口,不過聽到趙佶的否定後,這才暗自鬆了一口氣,並藉機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陛下仁心天下,自然是希望不動刀兵最好。只是和談事大,若是不能在西北戰事上扭轉局面,這樣子談出來的條件,只會是那西賊趁機大開獅口、難以成約。所以,無論如何,首先必須另擇良將,先打壓一下西賊的氣焰,這樣才能開始和談!”
“誒!朕已經說了,這次西北之戰,無須高卿再去辛苦,只是你也知道,這幾天的朝堂上,無論誰喊的聲音再大再響,只要一旦提及何人去領兵退敵時,便就立即沒有了下文。眼下就是缺乏定鼎之將啊!”
“陛下的眼光可不能只盯著京城這塊,還須得再看得遠一點……”高俅開始提醒。
“看得遠一點?是西北嗎?還是河北?又或者……”趙佶腦子裡靈光一現,“又要懂領軍之道,又能降得住西軍的驕兵悍將,莫非高卿說的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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