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觀三年的新年到了,這一年的東南各路,一片欣欣向榮的氣象。
官府衙門依例都放了假,所有人都喜氣洋洋地迎接這一年一度的佳節。杭州的冬天,只要風和日麗,太陽曬在身上,彷彿立刻進入了陽春三月的模樣。
大多數老百姓不會知道前些天大議會發生的爭執,他們只知道: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秦侯在這一年中,只帶了幾十個親兵西去,旋即就征服了為患一百多年的西夏國,並將遠在天邊的那塊地方,收為了太子府治下的第九路。
曾經的西軍盛名在外,但是杭州人卻都聽說過,前一次的南征對戰,根本就沒有打敗過秦侯帶領下的南軍。更何況這次,他們自己打了近百年,都沒有戰勝的西夏國,卻在秦侯一去之後,旋而定局。箇中原因,便開始有了各種離奇誇張的解說,最終還出了一個說書人的傳奇書本——《秦侯隻身平興靈,三十六天罡鬧西北》。
“呔!各位,要知數月之前,朝廷十萬火急,連發一十二道金牌來杭州,聲聲急催秦侯爺,宣撫陝西六路,要去那西北救急!話說西北有賊,名曰党項,竊我興靈之地,妄稱偽大白高國。蓋因其歷代偽主,傾其貢養,求鬼乞神。於是便有一條西天黑背蛟投胎,化為偽晉王察哥,此人天生神力,膀闊近丈,口如血盆,帳下養得數萬鬼兵。大觀二年開春之際,驅得百萬兵力,偷襲橫山得手,一路長驅直入,直逼鳳翔、京兆二府……”
說書人開篇之詞便十分引人入勝,尤其講到這西夏的鬼兵殘暴、殺人不眨眼之處,字字如刺、句句驚心,膽小的人開始捂耳,帶孩子的只能趕緊離開,但是更多人被吸引著繼續聽下去。
“各位,您可能要問,我大宋良將百千,西軍英雄無數,為何獨獨要請這秦侯爺出山?你們呀,只知他是紹聖元年的頭榜進士,官拜的太子少師、東南八路執政。卻不知,我秦侯爺實乃上界霹靂大仙帳前金童轉世。你們又知這霹靂大仙是何許人也?”
說書人暫作一個停頓,遙向前方虛指一下:“對,那位看客知道,霹靂大仙正是我大宋開國太祖皇帝也!眼見我大宋臥榻之側,強敵四起,擾其清靜,便遣其帳前金童下凡投胎,姓秦諱剛,十二年前,便以弱冠之年,知軍之銜,土門一役,六千奇兵破敵五十萬,打出整整十二年的西北寧靜!”
藉著說書拍板喝水之際,茶樓眾人中便有小聲議論:“是啊,當年的這場大捷就是秦侯打出來的!”
“十二年後,這黑背蛟猖獗,欺我西北無人,塗炭千里。卻沒想到,秦侯自接旨之後,憂心似焚,即刻祭起縮地千里之術,不遣兵馬、不調大軍,身邊唯有三十六名死士,朝辭錢塘江水,夜至秦岒之地,一路騰雲駕霧,急急趕去。正在此時,這黑背蛟李察哥正帶兵攻打邠州要塞。其化身三頭之蛟,一口咬斷城門口的三處門樓,一尾掃塌半邊城牆,然後又揮其巨爪,縱橫肆虐,拍死拍傷我大宋將士無數。眼看邠州就將陷破,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你以為秦侯只有文采無雙,卻不知他能幻出十丈法相,以太祖皇帝親傳之三十二路太祖長拳,赤手便可劈山碎石;四十八式盤龍棍,可橫掃千軍。只見他左手一拳砸中那黑蛟之脊,令其動彈不得,右手一棒劈斷那黑蛟手足。這黑背蛟又豈甘心就擒,它以千年修為,噴出漫天黑霧,遮蓋戰場,令人聞之慾昏,視之而迷。正在此關頭,好個秦侯,只一聲大喝,將衣服脫去,只見通體刺青猶如金麟玉錦,竟然綻出漫天光亮,一時之間,便讓城上城下的宋軍頓時清醒……”
秦剛與李清照一身平民打扮,混在臺下的眾人之中,此時聽得直搖頭,先別說這裡的神怪轉世投胎的段子,就說現在講的情節,完全就是宋人潑皮打架,露出身上的刺青來威嚇對方的手段,加到這裡之後,再進行各種誇張、編造得著實離譜。但是李清照卻聽得津津有味,而且越來越樂,甚至會跟著周圍的聽眾一起拍掌叫好。
“……秦侯趁此良機,上前一腳踩中其尾,兩手揪定蛟首,所貫雙臂,竟將其生生碎成數斷而亡,卻是嚇得數十萬西賊因此而驚破了膽、嚇拉了肚,那戰場之上,一時間盔甲四棄、橫屍遍地、屎尿橫流,臭氣熏天……”
“有人也要問,這秦侯難不成孤身一人就能滅了這西夏國?其實不然,秦侯此次西行,還帶了三十六員親隨,其實他們也都非是凡人,乃是北斗三十六顆天罡星下凡,輔佐助力。其首天機星是一巾幗英雄、女中諸葛,便就是咱國侯夫人易安居士……”
秦剛用肘捅捅李清照,意思是說到她了,李清照沒理他,繼續坐著聽。
“你可知秦侯每戰用什麼法術、做怎樣的準備、帶多少兵、布什麼陣,可都是咱們李夫人預先掐算。李夫人精通奇門易卦、通曉天文地理,而且咱李家老爺是唐時戰神李靖之後,有家傳兵書九卷,雖只傳子不傳女,但卻難不倒李夫人有著過目不忘之本事。平素只是有機會瞥得一兩眼,便就學得算無遺漏,神出鬼沒的兵法。有她坐鎮秦侯身旁……”
這時已經輪到秦剛暗暗發笑,而李清照為之瞠目結舌——她這李傢什麼時候和戰神李靖扯上關係了,她又如何懂得兵法?
“你們還不知,那秦侯的生死兄弟趙駟元帥,正是那天雄星。原本就是西北鼎鼎大名的名將,箭術如神,飛刀可亂軍之中取敵將首級!其實他是東海龍王座下四將軍,應霹靂大仙召集前來跟隨金童護宋,所以這趙元帥才精通水戰……趙元帥與那党項大軍在沙漠對陣,自己卻讓人推出巨船數艘,引得西賊哈哈大笑,說這宋軍把船拖來沙漠之上,豈不可笑!哪知這趙元帥指天點地、口唸聚水神咒,頓時地底湧出無數水來,而且水越來越多,轉眼巨浪自腳底掀起,驚濤咆哮,直淹得西賊之兵哭天喊地、欲逃無門,趙元帥卻與大軍穩坐船頭……”
夠了夠了,秦剛忍著快要笑出聲來的狀態,趕緊拖了李清照,趁著茶社裡聽書觀眾興趣盎然之際,退了出來。
“我說你怎麼閒了心,一回到杭州就帶我來這裡聽說話?”李清照白了他一眼問道,“原來早知道會有這麼有趣的話本在這裡!”
“先前我是安排特勤本部對於收復西夏之事多造一些聲勢,然後也多了說了一句:說不能像過去那樣,總是童謠、流言加報紙文章這老三樣,比如可以搞個話本,專門給說話人。這種形式老百姓愛聽,也愛傳,效果一定好!”秦剛解釋道。
“那剛才這茶社書場裡講的話本就是他們寫的?”
“不僅僅是他們寫的,那個說話人、對!就是坐在那講的,就是特勤本部甲寅房的主事蔣銳!沒想到他自己還有說話的本事!”
秦剛的這句話倒是引起了李清照的興趣,她也驚道:“你們特勤房的主事?我還以為是一個至少說了七八年的老話手呢!”
“這小子,當年我就是看中他學什麼像什麼的本事!上一次湖州梅溪鎮大捷,他親自去廣德軍的情報工作就是立了大功!回來便升了房主事!”
說話人也就是後世的說書人,在大宋非常流行,而且他們這一行還分了類,大致會有說史、?說諢話與小說三類。
說史講的是歷代興亡與戰爭之事,此時多講三國與五代;說渾話就是以俚語幽默諷刺時政、官場,很像今天的單口相聲與脫口秀。
而蔣銳這次講的話本,便就是小說,多為公案、靈怪、姻粉以及江湖傳奇,不太講究真假,可極盡各種誇張及虛構手法,所以像剛才茶社所講的這種施法打仗的,最是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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