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龜年則抬眸鄭重看向秦剛,眼底都是堅定自得之色:“下官本是福建人,讀書時便就見盡地方豪強士族的蠻橫,又會勾結地方官吏,自恃山高路遠,隻手遮天,偏袒權貴、欺壓小民乃是常態。這次得到知樂清縣的機會,便嚴厲申明執政院政律,整頓吏治,遍訪士紳,溝通宗族,並認真學習義烏等縣的鄉民自治之策,設立鄉評公斷,為民申訴冤屈。龜年自認並無智慧與果斷,但有勤勉與執著。三年來,走遍了樂清的山溝灣裡,聽取了各地的民情親訴,縣衙斷案,不偏權貴、不鄙寒門,市井之間,風氣清朗。考績得了上評,實質是臣的學習、獲益更多!”
“臣亦有此感!”李光隨後語氣懇切地開口:“臣幸任於常熟縣,卻是盡享兩浙富庶庇佑,之前又得李舍人剷除首惡朱勔,終讓常熟等鄰縣之民眾,有了撥雲見日之時。臣才學疏淺,但知愛民之仁心,謹遵新令,嚴打土地隱匿,禁止豪強私加租息。借應奉局取締之後的良機,查沒的田產可接濟安置失地流民。又開墾坡谷山地,勸桑種茶,便能將縣鄉農人,敢於深耕田地,不再畏懼天災賦稅。終得鄉間安穩,民心安定,百姓皆言朝廷有德。”
三人開口話語,句句發自肺腑,所談之事皆是治地理政之心得。說開話題後,又勾起了他人對其某處細節的興趣與請教。
秦剛輕易不開口插話,多是傾聽,只是在關鍵及恰當的時機,或是點評一二、或是引申強調,說得不多,卻往往都能點到關鍵的位置。令三人起初的緊張敬畏之心,在清茶閒談之間,盡數化作由衷的折服與興奮。
三人都是新晉進士後就直接上任,有的是勇氣與擔當,所以行事多有果決,無半分猶豫。尤其是眼下東南各路與朝廷形成的事實分裂的形勢,他們不會像那些經年老吏諱莫如深,而且也不會暗自腹誹,這次得了機會在秦剛面前,甚至還會直接爭執起來。
“我東南諸路之所以如今政通人和,百姓安居樂業,便就是未受如今京城裡的諸多昏庸亂政干擾。且不說鈔引掠財、花岡禍家,就說那位荒唐官家,就因他生肖屬狗,便下令天下禁食狗肉。若按如此說來,太祖太宗肖豬,為何不禁食豬肉?神宗肖鼠,豈不要禁養天下的貓?何其悲也,何其幸也!”李光所言的悲是為北方各路,幸便是指東南。
“泰發兄之言差矣!”趙鼎立即表示異議,“天子縱然不肖,仍為天子!臣子既然已明事理、又知解決之策,便應‘以道事君’,盡責進諫,指天子之不察、糾天子之不義。東南之幸便應盡力以成天下之幸!”
“元鎮兄對此事何其愚也!盡責進諫者何其多也,陳瑩中(指陳瓘)一身諍骨,卻三度被貶;蔡元度縱為首相之兄,兩朝宰執,仍不免貶官外放;此數年以來,東京朝堂之上,忠言進諫者何其多也,東南政明之績何其顯也,然天子仍不為,非不能,而不願也!孟子有曰:君有大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易位!”劉光的態度激烈,而且還搬出了孟聖人的名言佐證。
“泰發兄慎言!”黃龜年嚇了一跳,趕緊來勸阻李光的話。
“吾知輕重!”李光稍稍平復了一下口氣,“太子少年敏慧,本就是先帝傳位之人。眼下又有王爺諸臣輔政,禪而易位又有何不可?”
趙鼎雖然明白此時正在秦剛府上,但他執拗不彎的性格也愈發表現得明顯:“臣等自然認可太子府與王爺的賢明之治。但是,太子畢竟還為儲君,王爺也是我大宋忠貞之臣,總是不會做這大逆不道之事!”
三人此時便將眼光都轉了過來,壓力頓時轉到了秦剛這裡。
秦剛暗暗地吸了一口氣,其實這本來就是他找這三人過來想要聊的根本話題,只是沒有想到,切入到這裡會如此地迅速而自然。不過也無妨,這個開頭的方式他並不反感與突兀,於是先提了一問:“三位,天下清明,有賴明君與賢臣。但世事無常,如果明君與賢臣不可得兼,卻又是孰更重要呢?”
這個問題便讓三人一愣。
還是黃龜年沉吟著開口道:“下官思來,若無明君,賢臣協力亦可固國本;可若奸佞在朝,縱使聖明君主,同樣易被矇蔽與誤國。譬如大唐玄宗皇帝,前用姚宋為相,開創開元盛世,但後用李楊小人,便有安史之亂。如此說來,賢臣更為重要。”
“話雖如此,但理卻未必!”李光卻有其他的意見,“君王下御百官,有忠亦有奸。如商紂,既有比干,也有費仲;秦二世承父澤,有李斯,有趙高,賢臣奸相,便看君王的選擇與信任。所以,以下官之見,卻是君王是否明智更加重要!”
“好好好!雖然二位觀點不一,但都認可,明君勝昏君,賢臣重奸臣。君王與臣子,都必須要選賢用明、逐奸棄蠢。”秦剛微笑著總結道。
嗯,三人雖然覺得秦剛的這句話似乎有點問題,但一時之間也只能認同。
“古來君王繼位,一看血統、二看嫡庶,賢明與否,雖然偶有議定,但卻從未成為正式的判斷條件,一切只能在於天意。”秦剛的這句話儘管尖銳,但同樣難以反駁。
“而臣子任用,先有科舉拔優,確定才華,再有磨勘考核,評定能力,更有風評口碑,決定價值。實際如今的朝廷,早有一整套官員篩選擇優體系,確保優勝劣汰。所以,此時再看,臣子賢,君主莫干涉,臣子奸,君主莫庇護,一切便能保持政治昌明。這便就是聖人所說的‘垂拱而天下治’的真正道理。”
三人有點面面相覷,秦剛搬出的聖賢古人的話,同樣也是儒家大義,由此推匯出來的結論,雖然遠遠超出他們所受到的教育,但也沒有多少反駁的餘地,只能點頭繼續聽下去。
“當然,我們還可以從另一個角度來思考:天子之位,既然受命於天,源於皇室血脈之正統,便就無關於其言行之聖明。便如今日之東南,太子沖齡不經政事,無妨於治下諸路欣欣向榮;京城天子荒唐禍中原,卻也未能阻止我領兵定西北,其中的道理便就在於其中啊!”
秦剛的這一番話語,看似說出了一句句令人膽戰心驚的事實,可又似乎什麼話都沒有說破。好在三人都是難得的不世之才,又在這幾年的為官實踐中切實體會著東南新政的影響,竟然也能從這些話語中聽明白了相當的哲理。
秦剛見狀,便就趁熱打鐵:“所以,當今天下之形勢,說南北分治也好、說天子太子共治也罷,其本質恰恰就是實現了‘士人治天下’的真理。”
“士人治天下?!”三人幾乎同時重複著這一句話,這可比之前曾有的“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話更具鼓動性、更有感染力。
畢竟,所謂計程車大夫,可以視為士人中那些盤踞於上層、依賴世代地位的積累而形成的門閥世家,隨著時代的進展,已經有了太多的腐朽氣息。而唯有士人的概念,才會真正吸納那些出身寒門底層、能知民間疾苦、又懂百姓心聲的有志之士。正常情況下,他們會被權貴官僚在傳統體系下壓迫得抬不起頭,唯有進入起義反叛、外族入侵、江山動盪之時,方才偶有機會,卻也不知不覺地在這過程之中,與士大夫們進行各種鬥爭。
而在這次秦剛所主導的東南自立之中,陰差陽錯地利用了太子趙茂的特殊身份、還有天子趙佶的自作聰明,造就了新興士人階層、也是更加關注底層民眾的這一階層,得以快速發展壯大的完美時機。
至此,趙鼎與李光、黃龜年之間的微小分歧不再重要,他們欣喜地從眼前這位年輕得可怕、而思想深邃得更加可怕的王爺這裡,獲得了無窮的奮鬥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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