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裹著雪山的寒氣,像無數淬了冰的細針,往骨縫裡鑽得生疼。兩道踉蹌的身影正頂著漫天風雪艱難跋涉,一個體壯如牛,皮膚青黑如鐵,正是缺了半隻耳朵、瞎了一隻眼的閃電青獅謝尋;另一個瘦高如竿,皮膚黝黑乾癟,臉色卻慘白如紙,正是滿身血痕的長手羅漢慈世平。
二人抬頭望去,眼前是連綿不絕的雪山,峰巒如巨獸脊背般橫亙天際,峰頂覆著千年不化的皚皚白雪,被鉛灰色的雲層壓得低沉沉的,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冷硬。寒風呼嘯而過,吹得坡上稀疏的矮松縮成一團團墨色疙瘩,松針上凝的雪沫子簌簌往下掉,砸在兩人破了洞的衣袍上,轉瞬便化成涼絲絲的水痕,順著破布往裡鑽。
腳下是硌人的碎石,混著半融的殘雪,踩上去咯吱作響,像極了他們此刻七上八下的慌亂心思。坡下有條凍得梆硬的溪流,冰面透亮得能看見底下的卵石,卻映不出半分天光,只映著岸邊歪歪扭扭插著的幾面經幡 —— 紅的褪成了粉,藍的泛了灰白,被風扯得東倒西歪,有的斷了繩,耷拉在石縫裡,活脫脫是他們倆此刻垂頭喪氣的模樣。遠處隱在山坳裡的村落,屋頂覆著厚厚一層雪,炊煙細得像一縷遊絲,剛冒出頭就被山風扯得粉碎,連半點人間暖意都留不住。
斜後方的山壁上,嵌著座巴掌大的石砌天祠,簷角掛著的銅鈴早沒了聲響,銅綠爬滿表面,在冷光裡泛著死氣沉沉的斑駁。風捲著不知何處飄來的經咒殘響,從祠後繞過來,模糊不清,倒像是誰在暗處低聲嘲笑。
兩人縮著脖子蹲在避風的石凹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哪裡還有半分昔日的囂張狠戾,只剩被打垮的蔫氣和茫然。中午時分那場毀天滅地的隕石雨,還有那縱橫天地的無敵劍氣,此刻還在眼前晃悠 —— 他們的老大拜日教主,定然是屍骨無存了。如今,追隨他們的吐蕃騎兵早己棄他們而去,還將二人視作叛徒;阿偉帶著泥婆羅僱傭軍也跑了個乾淨。他們倆就像兩隻沒了頭的蒼蠅,困在這異國雪山腳下,活脫脫兩個孤魂野鬼,下一步往哪挪,連半點主意都摸不著。
忽然一陣勁風橫掃而過,卷得坡上的雪沫子劈頭蓋臉砸來。謝尋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啐了一口,罵道:“晦氣!” 伸手去拍衣上的雪,卻蹭了滿手泥灰,沾得臉頰上黑一道白一道,更顯狼狽。慈世平望著遠處望不到頭的雪山,喉結艱難地動了動,連嘆氣都帶著白濛濛的寒氣:“這鬼地方,比青藏高原還難熬,凍死個人!”
話音剛落,山壁上一塊鬆動的雪塊轟然砸落,落在離他們不遠的碎石堆裡,濺起一片雪霧,驚得兩人又是一陣哆嗦。
雪霧慢慢散了,露出坡下那條更顯荒蕪的小徑,彎彎曲曲鑽進深山,不知通向何處。風還在嗚嗚地吹,經幡依舊亂晃,雪山沉默地壓在頭頂,連一絲日光都吝於露面。兩個倒黴蛋蹲在石凹裡,裹緊了破爛的衣袍,只覺得這泥婆羅的山再雄奇、雪再潔白,也容不下兩個沒了靠山的敗將,只剩滿肚子的迷茫和哭笑不得 —— 說好的跟著老大吃香喝辣、榮華富貴,到頭來竟落得在這異國雪山裡挨凍受餓的下場。
好在泥婆羅的荒山裡最不缺的就是破廟。兩人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摸進山坳,總算尋著一座塌了半邊的山神廟。廟頂露著天,西壁破了洞,卻好歹能遮遮風雪。他們撿了些枯枝敗葉,費勁巴拉地生起一堆火,火苗蔫蔫的,勉強驅散些許寒氣。又摸出懷裡揣著的乾硬麵餅,架在火上烤了烤,再煮了點雪水,謝尋還不知從哪摸來一隻凍得半死的野雞,胡亂拔了毛烤了,兩人就著熱水,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勉強吃了八分飽,身上添了點暖意,慈世平卻長長地嘆了口氣,癱坐在火堆旁,滿臉頹喪:“唉,想我本是泥婆羅的一介僧人,跟著拜日教主,也沒指望能當多大的官、娶多少個老婆,只求混個小富小貴,舒舒服服過幾十年好日子罷了。卻沒想到,如今和尚做不成了,連腦袋能不能保住都難說!”
謝尋沒吭聲,正捧著一面從懷裡摸出來的破銅鏡,對著火光仔仔細細打量自己的臉。聽見慈世平的話,他也跟著唉聲嘆氣,語氣裡滿是悲慼:“是啊,如今那些吐蕃人把我們視作叛賊,回不去了。最讓我傷心的是……”
話說到一半,他盯著銅鏡裡的自己,兩行渾濁的淚水竟 “啪嗒” 一聲掉了下來,砸在銅鏡上,暈開一片水漬。
慈世平瞥了他一眼,皺眉問道:“最傷心什麼?”
謝尋舉起銅鏡,指著裡面的人影,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你看!我這一頭引以為傲的黃毛,被那桑小勇的劍氣斬得七零八落,跟被狗啃了似的!還有這隻耳朵,沒了!這隻眼睛,瞎了!我這張英俊瀟灑的臉,全被他毀了!以後就算尋著什麼絕美佳人,怕是也要被嫌棄了!嗚嗚嗚…… 我還怎麼去攀龍附鳳,當個富貴人家的贅婿啊!”
說著說著,他竟捶胸頓足,號啕大哭起來,哭聲在空蕩蕩的破廟裡迴盪,聽得慈世平腦門首跳。
慈世平自己長得也算不上好看,但比起謝尋此刻的慘狀,好歹還算周正。他實在忍無可忍,揚手就給了謝尋一巴掌,“啪” 的一聲脆響,罵道:“都他孃的什麼時候了,你還在做你的贅婿美夢?實話告訴你,你本來就醜得夠嗆,桑小勇給你這兩劍,簡首是幫你美容了!”
“什麼?!” 謝尋瞬間炸毛,哭聲戛然而止,他猛地站起身,指著慈世平的鼻子怒吼,“你說我醜?哈哈哈!你莫不是嫉妒我的英俊?你這個瘦得跟竹竿似的,皮膚黑得像鍋底的骯髒首陀羅!”
種姓,是慈世平最忌諱的逆鱗。一聽這話,他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怒火首沖天靈蓋,也跟著怒吼道:“你這隻醜鐵疙瘩!還敢提種姓?你自稱閃電青獅,依我看,最多也就是隻癩皮獅子狗!既沒有獅子的霸氣,也沒有獅子的腦子,簡首是侮辱了獅子這個名號!”
兩人本就互相看不順眼,平日裡全靠拜日教主的威壓才勉強相容,此刻沒了管束,積怨瞬間爆發。
謝尋氣得渾身發抖,下意識地伸手去搓那蓬枯黃的亂髮,指尖噼啪作響,竟是要催動 “高壓電” 的架勢。慈世平也不甘示弱,腮幫子鼓得老高,喉嚨裡發出咕嚕嚕的聲響,顯然是要醞釀 “三昧真火”。
就在兩人劍拔弩張,眼看就要動手的瞬間,一陣寒風從破窗洞裡灌了進來,卷著雪沫子撲在火堆上,火苗猛地一縮,險些熄滅。兩人同時打了個激靈,渾身一顫,怒火瞬間被凍醒了大半。
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忌憚 —— 這破廟本就搖搖欲墜,若是真動起手來,高壓電加三昧真火,不消片刻就能把這破廟炸個稀巴爛。到時候,別說遮風擋雪了,兩人怕是要在這冰天雪地裡凍成冰棒!
謝尋悻悻地收回手,梗著脖子,語氣依舊衝得很:“我勸你別噴火,不然這座破廟鐵定完蛋!”
慈世平也鬆了腮幫子,冷哼一聲:“彼此彼此!我勸你也別用閃電,這廟要是塌了,咱倆就等著喂野狼吧!這荒山野嶺的,可沒第二個容身之處!”
威力巨大的殺招是不能用了,可心裡的怨氣總得發洩出來。兩人對視片刻,幾乎是同時撲了上去,扭打在一起。他們互相扯著對方的頭髮,撕著對方的破衣袍,又是抓又是咬,活脫脫兩個撒潑的潑婦,在滿是灰塵的地上滾來滾去,罵罵咧咧的聲響震得破廟的殘壁簌簌掉灰。
折騰了沒多大一會兒,兩人本就累了一天,又冷又餓,力氣早耗了個精光。最後,他們互相揪著對方的衣領,癱在地上,呼呼喘著粗氣,沒一會兒,就頂著一頭一臉的灰,鼾聲大作,沉沉睡了過去。火堆旁的枯枝燃盡,只剩下一點暗紅的火星,在寒風裡忽明忽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