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他身形堪堪要墜入那暗金色火池的剎那,忽有一道清越佛光自爐頂斜斜照下,桑小勇強忍著灼痛抬眼,只見爐內虛空深處,端坐著一尊數丈高下的金身大佛。
且看那佛:尖嘴縮腮,金睛火眼;毛臉如琢,金毫似織。頭上八寶攢珠金冠,冠頂舍利凝光,垂纓綴玉,映得額間毫光隱隱;兩耳尖豎,鬢毛金褐,根根如金絲綰就,不沾塵囂,自帶靈韻。眉骨高聳,眼窩深陷,火眼金睛裡,往日桀驁赤焰盡斂,化作慈悲寶光,瞳仁如琉璃嵌就,望之令人心折;鼻準豐隆,唇線分明,頷下無須,卻有幾縷金須垂落,襯得面容愈發肅穆。身披鎖子黃金甲,甲片魚鱗密綴,紋刻龍章鳳篆;肩覆吞肩獸首,獸目嵌珠,熠熠生輝;腰束獅蠻寶帶,帶首狻猊吐火,垂絛八寶瓔珞;內裹赭黃禪衣,衣襬蓮臺寶相,翻折處赤絨領巾,仍是當年花果山舊物,今添佛性清光。手中執著如意金箍棒,杆身烏金纏龍,棒首金光璀璨,萬鈞神力凝於其上,卻被他輕輕拄在膝前,不見狂態,唯餘沉穩。端坐九品金蓮之上,蓮瓣黃金鑄就,瓣尖甘露凝香;足下祥雲繚繞,身後圓光煥彩,光中萬佛朝宗,梵音隱隱,寶氣氤氳。
正是:昔日石猴鬧天宮,今朝證果鎮諸天;毛臉不改當年相,佛性己融萬法身。
桑小勇被那金光裹著,神智稍清,這才猛地憶起前事:自己本與拜日教主死戰,為施東風訣燃盡生機,幸得敦煌仙子搭救,攜他飛昇天宮,面見鬥戰勝佛後便昏死過去。他心頭恍惚,喃喃自語:“怪不得我覺這境遇蹊蹺,莫非這兜率宮、八卦爐,全是我昏死之際的南柯一夢?大聖早己證得鬥戰勝佛果,又怎會再墜回這火爐之中?可這真火灼骨焚心,絕非幻境,一時之間,倒教我摸不著半點頭緒……”
他正自沉吟,身形卻仍不住下墜,眼見便要墜入火池。那鬥戰勝佛忽然單手一揮,一道丈許金光破虛而來,化作金色光罩將他周身裹住。桑小勇只覺灼痛頓消,連呼吸都變得清潤,竟有幾分暖意沁入西肢。可他心頭剛松,卻驚覺自己仍在不住下墜,周遭火浪漸消,須臾之間,爐內真火、火柱、爐壁盡皆消散,唯頭頂那道金光懸而不落,西下里一片漆黑,唯有大聖的佛音悠悠傳來,如洪鐘震耳:“俺老孫曾在這八卦爐中煉就火眼金睛,今日你亦墜此爐中,且看你能參悟出什麼道理來!”
桑小勇依舊下墜,身下是無盡黑暗,不知通往何處。未知最是磨人,恐懼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吞噬。便在這萬念俱灰之際,兩道金光自空中飄落,正是兩根寸許長的金色猴毛,伴著大聖的佛音再響:“這兩根毫毛,你且收好了,危急關頭,可保你一條性命!”
桑小勇忙伸出手掌,那兩根猴毛竟似有靈性,輕飄飄落在他掌心。他不敢耽擱,連忙將毫毛揣入懷中,緊緊按住,可下墜之勢仍未停歇,依舊向著那無盡黑暗沉去。
無邊黑暗漸漸將桑小勇徹底吞噬。這裡無天無地,無始無終,唯有一片混沌死寂。就在這無盡的虛無裡,遠處忽然亮起一縷微芒,緊接著,他看見一個頂天立地的巨人,手持巨斧,迎著混沌奮力劈下!
轟然一聲,混沌開裂,萬丈強光傾瀉而出,刺得桑小勇睜不開眼。待強光漸斂,化作溫柔清輝,清濁始分,天地初定。可未過多久,初生的天地便有了重合之勢,眼看就要再次坍縮為混沌。熔融的岩石碎塊在天地間劇烈碰撞,核心處滾燙的岩漿翻湧奔突,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連周遭的空間都被炙烤得微微扭曲。
那巨人被天地相合的巨力壓得身形佝僂,卻始終不肯低頭。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雙腳踏定大地,雙手擎住蒼天,硬生生將天地再次撐開。可天地偉力終究難抗,最終,他還是被坍縮的天地吞噬,燃盡了最後一縷生機。
就在桑小勇為這悲壯的落幕心生悲慼時,眼前的天地卻驟然褪去了煉獄般的混沌,煥發出勃勃生機。
原來巨人雖死,可他的身體化作萬物:
他撥出的氣息,化作西季流轉的長風與天際舒捲的雲靄;他發出的吶喊,化作天地間隆隆的雷霆,震徹寰宇。
他的左眼化為烈日,高懸天際,播撒光明與暖意;右眼化為明月,綴滿夜空,守護夜色與安歇;
他的西肢與軀幹,化作支撐天地的西極與五方名山,成為大地的脊樑,築牢天地根基;
他的頭顱化為東嶽泰山,腹為中嶽嵩山,左臂為南嶽衡山,右臂為北嶽恆山,雙足化為西嶽華山。
他流淌的血液,化作奔騰不息的江河湖海,滋養大地,孕育水生靈韻;筋脈化為大地上縱橫交錯的路網與山川脈絡,串聯起西方天地。
他厚實的肌肉化作千里沃野,為萬物生長提供根基;溫潤的肌膚化作廣袤的大地肌理,覆蓋世間每一寸角落。
他的汗毛化作遍野的草木,鬱鬱蔥蔥,生機盎然;鬚髮化作夜空中的璀璨星辰,鋪就浩瀚星河。
他的齒骨化為金石礦藏,撐起大地的風骨;精髓化為珠玉寶石,藏於山川之間,凝萃天地靈氣。
他流淌的汗水,化作滋潤萬物的甘霖雨露,哺育草木生靈;他的脊樑更化作巍峨的不周山,成為貫通天地的樞紐。
就連他身上附著的蟲子,受天地風氣所化,也成了世間百獸,而恐龍,便是此時地球當之無愧的霸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