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說得雲淡風輕,可桑小勇心裡比誰都清楚,這蠻荒遠古,終究不比禮樂昌明的大唐盛世。這裡的族人矇昧未開,對耕織、築防、御獸之法知之甚少,要踐行墨子 “兼愛天下” 的信條,遠比在文明鼎盛的中原,要難得多。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桑小勇要留在寨中、教族人御獸求生的訊息,便像風一樣傳遍了整座營寨。天光還未完全破開晨霧,石根家的木屋外,就己經圍滿了族裡的獵手,人人手裡攥著石矛木斧,眼裡全是按捺不住的熱切與期盼。
桑小勇半點不拖沓,當日便帶著眾人出了寨門,先從最緊要的捕獵術與陷阱法教起。他一改族人往日單打獨鬥、以命相搏的蠻幹法子,教他們三人成組、五人成隊,依地形設伏,分遠近配合,以最小的損耗換最大的獵獲;又將墨家傳承百年的守城陷阱之術,化用到防獸捕獵之中:教他們挖連環翻板坑,坑底斜插削尖的硬木,交錯排布,任是再兇悍的野獸,一腳踏入也絕難脫身;教他們布絆索落石陣,單靠一根獸筋便能觸發千斤巨石,專克洞熊、披毛犀這類皮糙肉厚的大型兇獸;還教他們用獸骨打磨訊號哨,以長短錯落的哨聲,傳遞遇襲、合圍、求援等不同訊息,再不會出現一人遇險、全寨後知後覺的險境。
陷阱之術外,便是營寨防禦的全面修繕。桑小勇踏遍了整座山谷,勘定地勢水脈,重新規劃了全寨的防線。他教族人以黏土混合碎石、乾草,層層夯築成牆,比起原先單薄的圓木柵欄,不僅更耐兇獸衝撞,也更難攀爬逾越;寨牆之外,設下三道拒馬鹿砦,層層卸力,死死攔住兇獸的衝勢;又將原先零散分佈的瞭望塔串聯起來,塔與塔之間以繩索傳訊,谷口稍有異動,全寨片刻間便能知曉;就連寨內的防禦,也重新排布了明坑暗哨,縱橫交錯,就算真有兇獸突破了外牆,也只會陷入步步是險的埋伏之中。
日子一天天過去,營寨的變化翻天覆地,肉眼可見。獵手們靠著桑小勇所教的法子,捕獵次次順遂,不僅再沒折損過人手,還時常能獵獲大型野獸,族裡的存糧一日比一日充裕;新築的夯土牆逐日成型,谷口的防線層層疊疊、固若金湯,夜裡再也聽不到兇獸撞門的暴戾嘶吼,擔驚受怕了半輩子的族人,終於能睡上一個踏實安穩的整覺。
石根一家的日子,更是徹底換了模樣。石根跟著獵手隊出獵,憑著老獵手的經驗和新學的技法,每次都能分到最好的獸肉,家裡的石架上,掛滿了風乾的肉條,再也不用為了一口吃食,豁出性命闖深山險地;阿蠻也不用日日奔波著採摘野果,得空便跟著桑小勇認草藥、學治傷的法子,還尋來最柔軟的狐皮,一針一線給桑小勇縫了護腕與箭囊,針腳雖不算細密,每一針卻都藏著十足的用心;石娃更是成了桑小勇的小尾巴,天不亮就跟著扎馬步練基本功,夜裡便纏著他講大唐的盛景、墨家的俠義,一口一個 “桑大哥”,早把他當成了最親最敬的人。
傍晚時分,木屋的篝火燃得噼啪作響,暖融融的火光,把整間屋子烘得滿是暖意。桑小勇拿著磨尖的獸骨,一筆一劃教石娃在木板上刻漢字,小傢伙學得格外認真,每一筆都卯足了勁。阿蠻坐在篝火旁,守著架子上的獸腿,把烤得滋滋冒油、外焦裡嫩的精肉撕成細條,先遞到桑小勇手裡,再塞給眼巴巴的石娃。
桑小勇接過肉條,反手就塞回了阿蠻手裡,依舊是那副嘴硬心軟的模樣:“別光顧著給我撕,你自己也吃。今天跟著跑了一天的陷阱,不累?”
石根素來話少,只抱著陶壺,先把煮得酸甜適口的野果茶給桑小勇斟滿,再給家裡人一一添上,又默默把烤得最嫩的那塊肉、篝火邊最暖的位置,都悄悄往桑小勇面前推了推。桑小勇一眼察覺,當即拉著他坐下,把肉又推了回去:“我自己來就行,別忙活,你那虎口剛好利索,好好歇著。”
“桑大哥,” 石娃啃著肉,忽然抬起頭,亮晶晶的眼睛裡滿是嚮往,“你總說的大唐長安,真的有比咱們身後的山還高的房子嗎?”
“有啊。” 桑小勇笑著點頭,“長安城裡,有東西兩市,百行百業的商鋪鱗次櫛比,有能歌善舞的胡姬,還有藏著萬卷詩書的國子監。等日後我得空了,畫給你看。”
石娃又眨著眼睛問:“那那裡的人,都不怕兇獸嗎?”
桑小勇的笑意裡,多了幾分鄭重與嚮往:“那是自然。在那裡,我們不再是分散弱小的部落,而是一個統一強盛的國度。南北縱橫數萬裡,百姓數千萬,帶甲精兵百萬,良田千萬頃,有燈火不歇的繁華城池,有豐衣足食的安寧鄉野。眾人團結一致,便會所向披靡,能擋下所有災禍,護得住所有想護的人。”
阿蠻坐在一旁,靜靜看著火光裡他溫和的側臉,嘴角不自覺地漾起笑意,眼底盛著的光,比跳動的篝火還要亮,還要暖。
可這份煙火繚繞的安穩,終究有人不願見它長久。桑小勇入寨後的一舉一動,早己被暗處的一雙眼睛,盡數看在了眼裡。早在桑小勇初入村寨、抬回虎屍引發全寨震動的那日,副酋帥便己看清了這個外來者的分量。夜色裡,他斂住氣息,貼著木屋的陰影緩步前行,每一步都落得極輕,避開地上的碎石枯枝,悄無聲息地首奔二少酋熊二的居所。
這座木屋,是全營寨最氣派的居所。以合抱粗的圓木為架,茅草覆頂卻打理得一絲不苟,外圍的雙層柵欄上,纏滿了加固的堅韌藤條。門口兩名持矛的護衛見是他,只微微頷首,便側身讓開了路 —— 他們雖不知副酋帥與二少酋的深層關係,卻也清楚,這位常年伴在二少酋左右的人,是寨裡絕不能得罪的角色。
副酋帥抬手輕叩木門,節奏極有講究,三輕一重,是他與二少酋早己約定好的暗號。門內很快傳來一聲低沉的回應:“進來。”那聲音溫和醇厚,帶著幾分上位者的沉穩,若是不知情的族人聽見,定會讚歎二少酋的氣度,全然想不到,這溫潤嗓音的主人心底,藏著怎樣洶湧翻湧的野心與算計。
副酋帥推門而入,反手輕輕合上木門,將外界的風聲與窺探,盡數隔絕在外。屋內陳設簡潔卻不失氣派,正中擺著一張寬大的青石桌,桌上鋪著鞣製得平整光滑的鹿皮,放著幾卷以獸骨串起的鹿皮刻符冊,皆是族中記載狩獵技巧、部落規矩的典藏。兩側立著兩根粗壯的圓木柱,柱上掛著兩張完整的鋸齒虎皮毛,毛髮光澤油亮,顯然是精心鞣製過的,既彰顯著獵者的戰績,也暗合了二少酋素來對外營造的 “勇武正義” 的形象。
二少酋正坐在青石桌後,指尖摩挲著鹿皮冊上的刻符紋路,神情專注,眉眼間帶著幾分溫潤的笑意,活脫脫一副心繫部落、潛心謀劃的賢明模樣。他身著一件黑色野牛獸皮裁製的長袍,衣襬繡著簡約的獸紋,既不失獵手的悍烈之氣,又透著幾分領袖的沉穩雍容。唯有眼底深處偶爾閃過的銳利鋒芒,才會洩露出,他絕非表面這般溫和無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