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裡的松枝噼啪炸了個火星,嫋嫋煙氣裹著清苦的香氣,在三人之間緩緩流動。窗外的風雪拍打著獸皮門簾,發出細碎的聲響,襯得堂內的寂靜愈發沉重。
桑小勇聞言,指尖輕輕摩挲著腕上剛繫上的獸骨繩,對著族長微微躬身拱手,語氣淡然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分寸:“族長厚愛,桑某心領了。只是這件事,恕桑某不能應允。”
這話一齣,旁邊的大酋帥瞬間漲紅了臉,前幾日的魯莽悔恨,瞬間被外敵壓境的焦灼與被拒絕的怒意衝得翻湧上來。他猛地踏前一步,鐵塔般的身子往桑小勇面前一擋,攥得拳頭咯咯作響,粗聲粗氣地怒喝:“桑小勇!你什麼意思?!我族待你不薄,阿蠻豁出臉面請你入寨,全族上下敬你為上賓,今天的紛爭也是因你而起,險些釀成械鬥,如今部落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你竟要袖手旁觀?!”
“住口!”族長厲聲喝止,銳利的目光狠狠剜向大酋帥,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這裡輪得到你放肆?桑公子於我族有恩,幫是情分,不幫是本分,豈容你這般出言無狀?!”
大酋帥被訓得身子一僵,滿臉的怒意僵在臉上,又羞又急,卻不敢違逆族長的命令,只能重重哼了一聲,狠狠攥了攥拳,不甘心地別過頭去。
“你先出去,在門外守著,不許任何人靠近。”族長擺了擺手,語氣裡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
“族長……”大酋帥還想再說什麼,可對上族長冰冷的眼神,終究是把話嚥了回去,對著族長躬身行了一禮,又狠狠瞪了桑小勇一眼,掀著獸皮門簾大步走了出去。厚重的門簾落下,隔絕了門外的風雪,也把堂內的空間,留給了兩人。
族長重重嘆了口氣,看向桑小勇的目光裡,滿是歉意與懇切,再無半分當眾下令時的威嚴:“桑公子,讓你見笑了。我知道,這件事本就與你毫無干係,你本是途經此地,施恩於我族,反倒受了無妄之災,陷入紛爭,如今我又拿這等關乎全族生死的事來麻煩你,實在是強人所難,是我苛求了。”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幾分難掩的疲憊:“可我不得不開這個口。寨裡的人,熊大穩則穩矣,卻少了變通,鎮得住族內,卻未必能勸得動外敵;熊二心思全在權位上,不堪大用;族裡的獵手、長老,要麼只懂揮矛搏殺,要麼只守著自家一畝三分地,放眼全族,唯有公子你,身手卓絕,心思縝密,更心懷公義,不偏不倚。除了你,我實在找不到第二個人,能擔下這件事,能幫全族近千口人,渡過這場滅頂之災。”
桑小勇微微垂眸,看著火盆裡跳躍的火光,輕聲道:“族長誤會了。我並非不念貴族的相待之情,更不是貪生怕死,不願出手。只是入寨這三日,我見得最多的,不是兇獸噬人,不是外敵窺伺,是同族相殘,兄弟鬩牆,是為了權位私怨,便可以不顧全族安危,挑動內亂,刀兵相向。”
他抬眼看向族長,眼底帶著幾分疲憊,更帶著墨者刻入骨髓的堅守:“我師承墨家,一生奉守兼愛非攻之道,入山救阿蠻,入寨修寨防,皆是想護佑族人少受苦難,少添傷亡。可我實在不願,再捲入部落間的殺伐爭端,今日為了護有熊氏去探聽虛實,明日便可能要看著三個部落的族人,為了地盤、糧食,血濺荒原,死的都是想活下去的普通人,這不是我想看到的,更違揹我為人處世的準則。”
族長聞言,非但沒有動怒,反倒忽然笑了。那笑意裡沒有半分不滿,反倒帶著幾分瞭然與釋然,他緩緩搖了搖頭,看著桑小勇道:“桑公子誤會了。我請你出手,從來不是要你去幫我有熊氏打探軍情,更不是要你幫著我們,去和有魚氏、有羊氏廝殺爭鬥。”
桑小勇微微一怔,抬眼看向族長,眼底露出幾分疑惑。
“我想請你幫的,不是打贏這場仗,是化解這場仇。”族長的聲音放得更緩,字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心意,“公子有所不知,數百年前,有熊氏、有魚氏、有羊氏,本就是同出一脈的一家人。我們的先祖結伴而行,一同遷徙,來到這太行山上,定居繁衍,不料六十年前遇上百年不遇的大寒冰期,先祖的部落存糧耗盡,獵物絕跡,實在撐不下去了,才不得己分成三支,帶著族人往不同的方向遷徙,各自找活路。”
他的目光望向石屋深處,彷彿穿過了百年的風雪,看見了當年的光景:“我這一脈,佔了這處河谷谷地,成了有熊氏;二先祖的後人,往東邊的水澤去了,成了如今的有魚氏;三先祖的後人,往南邊的山地去了,便是有羊氏。當年分開,是為了讓族人能活下去,可誰能想到,數百年過去,三支後人守著各自的地盤,反倒因為一口水、一片獵場、幾畝耕地,摩擦不斷,血仇越積越深,從同根生的兄弟,變成了拔刀相向的仇人,如今更是到了要聯手滅族、你死我活的地步。”
說到這裡,族長重重嘆了口氣,蒼老的臉上滿是無奈與痛惜:“我當了三十多年的族長,看著三部落的人,為了搶獵場死在山林裡,為了爭水源死在河谷邊,心裡就像被刀扎一樣。這些年,我一首想找個法子,從根子上化解這份仇怨,讓三家人重新坐在一起,不用再互相提防,不用再同族相殘,可一首找不到機會,也摸不到門路。兩邊的族人,早就被一代代的血仇蒙了眼,只記得對方殺了自己的親人,早忘了我們本是一家人。”
桑小勇靜靜聽著,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孫悟空在八卦爐中對他說的那番話:
“你身為墨者,口口聲聲兼愛非攻、守護太平,可這些年,憑你一身武藝與智慧,最多也只能制止萬人規模的戰亂,終究根除不了戰爭的根源。你救得了一時的人,止得了一地的亂,可天下紛爭何止千萬?這邊按下葫蘆,那邊浮起瓢,你這般東奔西走,孤身一人,何日才能真正守得天下太平?”
這些年,他從大唐走到西域,從西域走到了天竺,見慣了王朝更迭、部落廝殺,一次次出手止戈,一次次平息戰亂,可新的紛爭永遠會冒出來,就像荒原上的野草,燒不盡,吹又生。他一首苦苦探尋的,正是能從根源上消弭紛爭的法子,卻始終不得其門。而眼前這位臥病在床的老族長,身處這荒古冰原,守著一個風雨飄搖的部落,想的竟然不是打贏一場仗,而是化解百年的仇怨,從根子上止住同族相殘的悲劇。
他沉默了許久,抬眼看向族長,眼底的疑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鄭重與探尋:“我大致明白族長的心意了。實不相瞞,我這一生,都在奉守兼愛非攻之道,也一首在探尋消除紛爭根源的法子。族長既存了這份化解仇恨的心,敢問可有應對之法?”
“法子,我心裡有了些粗淺的輪廓。”族長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堅定,“可這一切的前提,是先攔住眼前這場滅族的禍事。若是真讓有魚氏和有羊氏打過來,原本一族的三兄弟刀兵相見,血流成河,三方族人必然會結下更深的血仇。到那時,就算是先祖復生,恐怕也化解不開這份恨了......”
火盆裡的松柴又炸了個火星,映得族長的目光愈發懇切。桑小勇看著他眼底的期盼,又想起阿蠻哭著求情的模樣,想起石娃脆生生喊他桑大哥的樣子,想起那些跟著他學修柵欄、改陷阱的獵手,想起孫悟空當年的那句詰問,心中的猶豫與遲疑,漸漸化作了堅定。
他緩緩首起身,對著族長深深拱手,語氣鄭重,字字鏗鏘:“族長既有這份止戈息爭、化解仇怨的心,桑某願盡綿薄之力。我願意前往有魚氏與有羊氏,面見兩位族長,說服他們放棄攻伐計劃,止息這場干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