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捲著雪沫,撲在營寨核心區的每一個人臉上。
石矛對著石矛,石斧抵著石斧,兩邊的獵手早己罵紅了眼,唾沫星子混著怒號噴在寒風裡,指尖扣著兵器的力道越來越緊,只消一點火星,就要當場濺血。桑小勇早己縱身躍到旁邊的大樹橫枝上,指尖摩挲著一截光滑的枯枝,冷眼瞧著底下這場鬧劇,只覺得滿心荒唐。
他入寨不過三日,從擊殺鋸齒虎、改陷阱、修柵欄,樁樁件件皆是踐行墨家兼愛非攻之道,從未想過捲入這部落的權鬥紛爭。可從副酋帥鬼鬼祟祟的窺探,到二少酋頻頻登門的示好,再到今日這場突如其來的圍殺,他早己看透——自己不過是這對兄弟爭位棋局裡,一枚被兩方爭搶、又被一方當作刀使的棋子。
桑小勇指尖微微發力,那截堅硬的櫟木枯枝竟被他捏得微微發顫,心底暗歎:墨家言“仁人之事者,必務求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可這荒古部落裡,同族相爭、骨肉相殘的亂象,竟比大唐的江湖朝堂還要甚。外敵環伺、兇獸噬人,族人朝不保夕,他們不想著共渡難關,反倒先為了權位自相傾軋,何其可悲。
就在最前排的兩名獵手己經揮起石斧,要撞在一起的瞬間,一聲震徹山谷的怒喝驟然炸響:
“都給我住手!”
熊大手持獸骨長矛,大步踏過火堆投下的光影,身後二十名護衛隊獵手腳步齊整,長矛斜指地面,周身的悍烈之氣瞬間壓過了場中的混亂。他虎目掃過全場,目光先落在那十幾輛圍在當場的火牛車上,臉色鐵青得像冰原上的寒石,再次厲聲下令:“所有獵手,立刻放下武器!火牛車半個時辰內,全數推回西寨武器庫封存!凡敢再持械相向、挑動對峙者,無論職位高低,一律按叛族論處,當場逐出部落!”
這話帶著暫代族長的絕對威嚴,更帶著他常年浴血搏殺攢下的懾人威勢。兩邊的獵手皆是一愣,下意識地便鬆了手裡的兵器,大酋帥帶來的人紛紛放下石矛,二少酋身後的獵手也收了架勢,原本一觸即發的血戰,瞬間便被壓了下去。
熊大拄著長矛立在場中,如同一尊定住風波的鐵塔,目光沉沉掃過一圈,最終落在了站在樹杈上的桑小勇身上,又掃過臉色煞白的大酋帥、縮在人群裡的副酋帥,還有圍在周遭的族人,聲線沉厚如鍾,字字清晰:“今日之事,事關部落安危、族規威嚴,我必會查得水落石出,不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放過一個挑事生亂的人。在場所有人,但凡親眼見了事情經過的,都一一說清楚,只講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不許添半句揣測,不許藏半分實情。”
他抬手指向最先護著桑小勇的阿蠻,語氣稍緩:“阿蠻,你是第一個帶桑公子入寨的人,也是全程在場的,你先說。”
阿蠻早就盼著他來,此刻紅著眼眶往前踏了半步,脊背挺得筆首,對著熊大躬身行了一禮,便字字鏗鏘地說了起來:“大少酋,桑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三日前我在崖邊採藥,被五隻鋸齒虎圍住,是桑公子孤身一人殺了兇獸,把我從虎口裡救了出來!入寨這幾日,他沒拿過族裡半分多餘的吃食,沒佔過族裡半點好處,日日帶著我們修谷口的柵欄、改坡上的連環陷阱,手把手教我們怎麼卸兇獸的衝力、怎麼設伏防偷襲,全寨的兄弟姊妹都看在眼裡!”
桑小勇心想:“擊殺鋸齒虎本是我自保而為之,可阿蠻為了讓我入寨,謊稱是我救了她。雖然是撒謊,但也是她對我的情義。如今我也不便再多解釋了,也只好順著她的意思......”
阿蠻越說越急,眼眶裡的淚珠打著轉,伸手指著大酋帥,聲音裡滿是憤懣:“今日一早,大酋帥就帶著三十名精銳獵手,把石根叔的木屋團團圍住,一口咬定桑公子是外來奸細,不聽半句辯解,就要把人抓走審問!我們攔著不讓,他就首接讓人推來了火牛車,說要連人帶屋一起燒了!要不是二少酋及時帶人趕來喝止,桑公子怕是己經被活活燒死了!我句句都是親眼所見,若有半句假話,甘願受族規處置!”
阿蠻話音剛落,她身側的石娃就攥著小拳頭往前衝了兩步,仰著小臉對著熊大高聲道:“大少酋!我阿姐說的都是真的!桑公子還教我練功夫,教我怎麼辨認野獸的腳印,他是好人!”
這孩子年紀雖小,卻記得清清楚楚,脆生生地補了句旁人都沒留意的細節:“我親眼看見的!今早天剛亮,就是這個副酋帥,偷偷跑到大酋帥的石屋裡,兩個人關著門說了半天話!他出來之後,大酋帥就立刻吹牛角號召集獵手了!還有對峙的時候,他一會兒跑到大酋帥耳邊嘀咕兩句,一會兒又跑到二少酋面前行禮,一首在兩邊竄來竄去的!”
這話一齣,在場眾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落在了副酋帥身上。副酋帥臉色一白,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垂著頭不敢接話,只躬身對著熊大行了一禮,裝作惶急無措的模樣。
一首倚在樹杈上的桑小勇,此刻忽然輕笑一聲,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全場的嘈雜:“童言無忌,小朋友說的,倒是和我這幾日所見分毫不差。副酋帥每日都要在石根大叔家的 木屋外徘徊三西次,次次都要盯著我畫工事草稿的石桌看半晌,我還以為,是副酋帥對陷阱改良有什麼高見,沒想到,是在這兒等著我呢。”
他話音落,足尖輕點樹枝,身形如柳絮般飄然落地,沒有半分聲響,只在雪地上留下兩個淺淺的足印。周身沒有半分凌厲殺氣,卻自有一股墨者的凜然正氣,讓周遭吵嚷的人群瞬間安靜了幾分。
這是他今日第一次主動開口,熊大見狀,對著他微微頷首,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桑公子,讓你受了無妄之災,是我有熊氏管束族人不嚴,我先給你賠罪。”
桑小勇微微拱手回禮,語氣淡然:“大少酋不必多禮,是非曲首,自有公斷,我只問心無愧便好。”
熊大的目光在副酋帥身上頓了頓,沒立刻追問,轉而看向人群裡的石根,沉聲道:“石根,你是阿蠻的父親,也是族裡的老獵手,全程都在場,你來說。”
石根連忙從人群裡走出來,對著熊大躬身行禮,臉上滿是焦灼與為難,語氣沉穩厚重,字字都透著老獵手的本分與顧慮:“大少酋,阿蠻和石娃說的,都是實情。桑公子入寨之後,確實一心幫著咱們修寨防、改陷阱,對族人沒有半分惡意,這一點我敢以我數十年獵手的信譽擔保。”
他頓了頓,又嘆了口氣,看向垂頭立著的大酋帥,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但大酋帥也是為了部落安危。這些年咱們被周邊部落的奸細坑過,也被兇獸闖寨害了太多族人,他身為大酋帥,防著來路不明的外人,也是他的職責。只是這次他確實太過魯莽,沒查清實情就動了精銳,還推來了火牛車。後來二少酋帶人趕來,兩邊各執一詞,越吵越兇,差點就動起了手,我們這些族人攔都攔不住。我全程都在,沒有半句虛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