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人策馬西行,馬蹄踏過林間溼滑泥濘的土路,濺起混著腐葉的黑泥。越往深山腹地走,林木越是繁密,合抱粗的古松斜斜歪歪地紮在泥地裡,交錯的枝椏如森然鬼爪,把頭頂天光遮得只剩幾縷碎影,連日光都淡得發寒。穿林而過的風裹著水澤的腥氣與刺骨的冷意,在林梢間嗚嗚咽咽,活像亡魂夜哭,把周遭襯得愈發陰森詭譎。
蘆生縮在馬背上,整個人蜷成一團,時不時驚惶地往身後瞟一眼,又怯生生地望向密林深處,嘴裡的抱怨就沒斷過,一副畏難避禍、恨不能立刻掉頭的模樣:“哎呀我的桑大俠!咱們可真不能再往前了!那黑水潭是什麼地方?那是閻王殿設在陽間的入口,是水裡精怪的老巢!咱們這一去,就是羊入虎口,白白送死啊!”
一旁的阿蠻雖是女子,眉宇間卻全是不服輸的銳氣,朗聲道:“我跟著爹爹這些年,縱沒獵過鋸齒虎、洞熊這般巨物,豺狼豹類也殺過不少,從沒見過什麼打不死的兇獸!依我看,什麼蛟龍水怪,不過是條成了氣候的大蟒蛇罷了!狹路相逢勇者勝,真遇上了,不拼上一場,我和桑公子都絕不會甘心!”
蘆生聞言,死死勒住馬韁,馬兒在原地不安地打著轉,他一個勁地擺手勸阻,聲音裡都帶著哭腔與顫音:“阿蠻姑娘,你有所不知啊!我從小在寨里長大,最清楚這蛟龍的底細!那根本不是凡間的兇獸,是河伯座下逃出來的凶煞,修了上千年的道行,佔了這黑水潭,幾十年間不知道吞了多少生靈!族裡老人都說,它有水桶粗細,十多丈長,一口就能吞下整頭牛。一身鱗甲是河底寒鐵淬鍊而成,石矛扎不動,弓箭射不穿,凡人和它鬥,半分勝算都沒有!依我看,三族的紛爭本就沒人能解,咱們不如就此散夥,各自逃命避禍去!石大哥,你和阿蠻姑娘,多年來對部落有功,回有熊氏,老族長絕不會怪你們;桑公子你一身通天的本事,天涯海角都能安身立命。我呢,隨便找個山窩窩躲起來,狩獵捕魚、採摘野果,好歹能保住這條小命。咱們各有各的活路,何必非要往那鬼門關上闖,去喂那吃人的精怪啊?”
旁邊的石烈聽著,眉頭早己擰成了疙瘩,甕聲甕氣地接了話,帶著一股子忠厚人特有的執拗:“桑公子,末將也覺得此事不妥。那魚伯擺明了是設下圈套,想借刀殺人。咱們本是帶著老族長的求和信來談和的,如今反倒要替他們豁出性命去殺這成了精的蛟龍,這不是明擺著往人家的套裡鑽嗎?”
他攥了攥手裡沉甸甸的石矛,聲音愈發沉厚:“我們有熊氏的老巫祝早有記載,這西山黑水潭是陰水匯聚的絕地,那蛟龍是上古水神殘魂附了巨蟒之身化形而成,口能噴吐寒水,觸之即凍。當年族裡最勇武的獵手,帶著巫祝求來的護身符組隊去探,無一生還。老族長臨行前反覆吩咐,讓我全聽您的調遣,更要護好您的周全。這黑水潭九死一生,咱們就西個人,去了太過兇險,萬萬不能中了他們的奸計啊!”
說來也奇,前幾日還劍拔弩張、橫豎看不對眼的兩人,此刻因著都怯了這黑水潭的險,竟把往日的嫌隙全拋到了九霄雲外。蘆生見石烈站在自己這邊,立馬來了精神,催馬湊過去連連點頭,臉上的褶子都急得擠在了一起:“石大哥說得太對了!那老東西一肚子壞水,根本就是拿咱們當祭品喂精怪!當年寨裡請了三個巫祝,跳了三天三夜的大神,擺了整豬整羊祭祀,都沒能鎮住它,反倒被它順著河道竄上來,掀了巫祝的屋子,死了好幾個人!咱們這幾個人,既沒巫祝的符咒,又沒大隊的獵手,哪裡是它的對手啊!”
石烈也難得沒給蘆生冷臉,只是重重嘆了口氣,附和道:“你這話倒是沒說錯。魚伯在寨裡管了幾十年寨防,心思陰得很,這招借刀殺人,玩得倒是順手。咱們就算真殺了蛟龍,也是替他們除了大害,於我們有熊氏,半分好處都落不到;若是敗了,正好順了他們的意,輕易就能除去咱們西人,連咱們的求和信都不用接了。”
倆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覺得這差事去不得,可抬頭一看,桑小勇始終神色平靜,只一抖馬韁,不緊不慢地往前走著,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倆人就算心裡一百個不願意,也不敢真的掉頭就走,只能不情不願地催馬跟上,嘴裡的抱怨卻半點沒少。
往前走了約莫半里地,桑小勇終於被耳邊的絮叨吵得蹙起了眉,勒住馬韁,轉頭看向二人。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你們兩個,聒噪得很。往日里針鋒相對的冤家,今日倒成了一條心?若是心生怯意,只管原路折返,不必在此喋喋不休。阿蠻,你也一樣。這黑水潭,我一人去就夠了。”
這話一齣,倆人瞬間閉了嘴,臉上齊齊露出愧色。
石烈最先反應過來,當即翻身下馬,對著桑小勇躬身抱拳,語氣斬釘截鐵,沒有半分含糊:“桑公子,是末將失言!臨來前,末將當著老族長的面立過誓,此行鞍前馬後,全聽公子調遣,絕無二心!別說只是一條成了精的蛟龍,就是真的刀山火海、陰曹地府,末將也跟著公子闖,絕沒有臨陣退縮的道理!您去哪,我就去哪!”
阿蠻也連忙勒馬靠近桑小勇,伸手輕輕拽住他的衣袖,一雙杏眼定定地望著他,語氣雖輕,卻滿是堅定,半分懼色都無:“桑公子去哪裡,我就去哪裡。我阿爹教過我,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更何況公子是要救三族的百姓。哪怕那蛟龍真是河伯座下的凶煞,是陰曹地府的惡鬼,我也跟著你,絕無半分退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