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只剩下蘆生,他哭喪著臉,看看面無表情的桑小勇,又聽聽密林深處隱隱傳來的水響,渾身打了個寒顫,卻還是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道:“我…… 我也去!我之前幹了不少天打雷劈的渾事,害了有熊氏,也坑了自己的族人,早就該贖罪了。要是能跟著桑公子除了這河伯的凶煞,也算是我給族裡積了德,將功補過了!就算…… 就算真被蛟龍吃了,也是功德一件,比留在寨裡被二少酋滅口,做個冤死鬼強!”
他嘴上說著硬氣話,聲音卻依舊抖得厲害,末了又縮著脖子小聲補了一句:“就是…… 就是那蛟龍是真的兇殘,咱們可得千萬小心啊……”
桑小勇看著三人,微微頷首,語氣緩和了幾分,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既然都決意要去,那就把滿肚子的抱怨都收起來,吵得我心神不寧。有這拌嘴的功夫,不如多想想,到了潭邊,該如何對付那蛟龍。”
三人連忙應下,再不敢多言半句,只催著馬,跟在桑小勇身側往前去。
林間瞬間靜了下來,只剩馬蹄踏過落葉的細碎聲響,還有遠處越來越清晰的流水轟鳴。阿蠻望著路邊被融雪沖垮的坡地,看著那些被水泡得朽爛的樹根、被淤泥覆蓋的荒草,想起有魚氏寨裡那些面黃肌瘦的族人,想起從小聽著的三族先祖的傳說,輕輕嘆了口氣,忍不住開口問道:“桑公子,我實在想不明白。族裡的老人們都說,幾百年前,有熊氏、有魚氏、有羊氏的先祖,是一母同胞的三兄弟,都是受了山神賜福的同脈族人。為什麼就不能和平共處,非要打打殺殺,拼個你死我活呢?大家各自守著自己的地盤過日子,拜自己的神明,難道不好嗎?”
桑小勇勒住馬韁,停下腳步,抬眼望向被密林遮住的遠方,語氣沉厚,緩緩開口道:“這個問題問得好,卻不是一句‘各回各家,相安無事’就能說清的。往深裡說,它有五層根源,一層疊著一層,才把三族逼到了今天這個不死不休的地步。”
他頓了頓,先指向周遭山林裡消融的殘雪,一字一句道:“這第一層,是天時變了,是這天地間的大環境,逼著人不得不爭。在眼下這荒蠻之地,大家種糧、打獵、捕魚的本事就這麼大,一片土地能養活多少人,是有定數的。可如今,殘冬的寒意未消,天地時序卻己然轉暖,西海之內的氣候都在異動,寒暑失序,災禍不斷。”
“山巔的冰川日夜消融,雪水順著山澗往下灌,再加上季風帶來的暴雨一年比一年烈,這大河上下、群山之間,年年都有極端的水患。河谷被淹,耕地浸泡成了爛泥灘、沼澤地,原本能種糧、能定居的土地,全廢了。就像有魚氏,原本能種粟米的耕地,十幾年裡被淹了一半,能住人的地方越來越少,河裡還多出了許多鱷魚、蟒蛇害人,連捕魚都要拿命去換,這片土地恐怕己經養不活他們有魚氏全族了。他們陷入了生存的死局,只能往外擴張,去搶能活下去的地盤,而有熊氏守著的河谷谷地,地勢高、少水患、能種糧,自然就成了他們的目標。”
阿蠻聽得怔怔的,下意識點了點頭,恍然道:“原來是這樣!難怪我阿爹在世時總說,百年前山神挪了窩,河伯發了怒,山水都變了模樣,有羊氏的草場一年比一年少,原來竟是這天時轉暖的緣故?我小時候聽有羊氏的老巫祝說,天候一變,神明就要降災懲戒世人,原來不是神明降罰,而是這天時變了……”
桑小勇緩了緩,又道:“這第二層,是三族分開之後,謀生的法子徹底不一樣了。當年先祖為了避災,分成三支遷徙,各自選了不同的地方定居,日子久了,活下去的路數就全變了。有熊氏守著河谷,靠種粟米、獵山獸、採野果過活,求的是安穩的耕地與山林;有魚氏守著大河沼澤,靠捕魚撈蝦為生,靠的是水源與河道;有羊氏往南邊山地去了,靠放牧牛羊過活,要的是草場與水源。”
“過日子的法子不一樣,想要的東西、守的規矩就不一樣,利益所求自然就有了衝突。有魚氏要上游的水源,有熊氏要邊界的獵場,有羊氏要過冬的谷地,一來二去,摩擦就生了,當年的同宗兄弟,慢慢就成了爭食的對手。”
蘆生和石烈聽得連連點頭,往日里只覺得是部落間的仇殺,此刻竟隱隱摸到了幾分根子。
桑小勇話音未落,又接著說:“這第三層,是族群的根與認同,變得不一樣了。你也知道,咱們這世間,尚無文字傳世,祖宗的過往、族群的規矩、祭祀的習俗,全靠老一輩口耳相傳,靠一代代人照著做。三族分開了數百年,隔著山水,各過各的,風俗習慣早就變了,部落之間的情分也早就生分了。”
阿蠻聞言,又嘆了口氣,接話道:“難怪老人們常說,當年三兄弟分家,老大守了山林種粟,拜的是山靈;老二佔了大河捕魚,拜的是河伯;老三去了草原牧羊,拜的是風神。連祭祀的日子、供奉的祭品都不一樣,一年到頭也見不上一面,日子久了,自然就生分了。就像我們牧羊的,最怕的就是河水漲了淹了草場,可捕魚的,卻盼著水大了魚多,連想要的東西都反著,難免會起衝突。”
桑小勇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幾百年下來,三族拜的神明不一樣了,祭祀的規矩不一樣了,族裡的法度不一樣了,再往後連說話的口音都變了。當年‘一母同胞’的事,早就成了模糊不清的傳說,沒人再當真了。反倒是這幾十上百年裡,一次次的摩擦、搶殺、流血,一代代人的血仇,清清楚楚地記在每個族人心裡。在有魚氏的族人眼裡,有熊氏不再是遠房兄弟,是‘佔了好地、殺了血親的仇人’;在有熊氏族人眼裡,也是一樣。血緣的那點聯結,早就被族群身份的對立,蓋得嚴嚴實實了。”
石烈在一旁聽得沉默不語,攥著石矛的手鬆了又緊,悶聲道:“末將從小聽著的,就是有魚氏的人越界搶獵場,殺了我們的族人,族裡的巫祝祭祀時,也要讓我們記住血仇。從未想過,幾百年前,我們的先祖,竟是親兄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