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群英錄》第428章 瑤台酒沸,民言偕日俱殞; 解網仁敷,侯國望風來歸。(1)

作者:桑樹下的糞球·16天前

桑小勇聞言心裡先是咯噔一下 —— 他雖跨越時空,卻並未親歷夏商更迭,方才牛皮吹得響亮,此刻若是說不知,未免太丟顏面。好在他自幼熟讀史書,這段典故早已爛熟於心。他心念電轉,不過瞬息便鎮定下來,撥了撥篝火,緩緩開口道:“這商湯代夏,說起來便是一句‘皇天無親,惟德是輔’。夏朝傳至桀王,早已失了民心。”

“夏桀此人,孔武有力能手搏豺狼,卻把一身本事全用在了欺壓百姓上。他在王都斟鄩修傾宮瑤臺,造酒池糟堤,酒池大得能行船,糟堤綿延十里,宮闈之中日夜迴盪著靡靡之音。他橫徵暴斂,把百姓糧谷搜刮一空,鄉野路邊常有凍餓倒斃的流民。老臣關龍逄捧著大禹治水的皇圖入宮哭諫,求他體恤民力、重整朝綱,他竟當眾焚燬皇圖,下令將關龍逄處死,還狂言‘我有天下,如天之有日,太陽會滅亡嗎?太陽亡,我方亡’。這話傳到民間,百姓望著頭頂烈日,都悲憤地喊著‘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情願和他同歸於盡。”

“此時黃河下游的商部落,首領叫子履,也就是後世說的商湯。他生性仁厚,治下農忙時輕徭薄賦,災年時開倉放糧,商地阡陌相連,雞犬相聞,百姓安居樂業。有一回他出郊野巡視,見獵人四面張起大網,禱告讓天下四方鳥獸盡入網中,商湯便搖頭嘆息,說如此趕盡殺絕,和夏桀的暴虐有何分別?他命人撤去三面羅網,只留一面,也對天地祝禱:‘欲左者左,欲右者右,不順天命者,乃入吾網。’這事很快傳遍四方,諸侯們無不感慨,說商湯之仁竟能惠及禽獸,何況於人?短短數年間,便有三十餘路諸侯主動歸附。”

“後來又有賢士伊尹,負鼎俎而來。他本是有莘氏部落的陪嫁奴隸,卻胸懷王佐之才。他藉著烹調滋味的道理向商湯進言,說治國如烹小鮮,不可過急過緩,不可過鹹過淡,唯有順應民心、修德行仁,方能令天下歸服。商湯和伊尹相談三日,驚覺此人有經天緯地之才,當即解除其奴隸身份,拜為右相,委以國政。有伊尹輔佐,商地政令清明,倉廩充實,商湯的仁德之名越傳越遠。”

“夏桀聽聞商湯勢力漸長,心中猜忌日深,聽信佞臣趙梁之計,以入朝議事為名召湯赴都。湯一入斟鄩,便被打入夏臺重獄,生死未卜。商地群臣惶急,伊尹卻鎮定自若:他命人蒐羅商地奇珍異寶,又選了十餘名知書達理的女子獻與桀,同時重金賄賂桀身邊寵臣,盡數為湯辯白。夏桀本就貪財好色,見珍寶如山、美人在側,又聽左右都說商湯素來恭順,絕無異心,便得意洋洋地將湯釋放歸商。”

“湯踏出夏臺那一刻,望著斟鄩城外流離失所的百姓,更知夏朝氣數已盡。他並未即刻起兵,反而愈加勤修德政,專以扶助弱小、討伐暴虐為己任。鄰邦葛國國君葛伯荒怠無禮,常年不祭天地祖先。商湯派人詰問,葛伯推說無牛羊為祭品;湯當即送去肥壯牛羊,葛伯卻盡數宰殺食用,仍不祭祀。湯再派人詢問,葛伯又推說無糧谷供祀;湯便派商地百姓前往葛國助耕,還派人給耕者送去酒飯。誰知葛伯竟派人半路搶奪飯食,還殺死了一個送飯的幼童。”

“天下諸侯聞之無不震怒。商湯見葛伯不仁至此,方才舉兵伐葛。天下人都說,湯之伐葛,非貪土地,非求財貨,乃為童子復仇,為百姓除暴。此後湯又陸續征伐數路暴虐諸侯,東征則西夷怨,南征則北狄怨,百姓都嘆道:‘為何不先來解救我們?’萬民盼望商師,如大旱之望雲霓。”

“而夏桀的暴政,早已到了眾叛親離的地步。他寵信奸佞,誅殺忠良,諸侯漸漸不再朝貢,朝堂之上只剩阿諛奉承之徒。伊尹見時機已熟,向湯進言:‘夏王失德,民怨沸騰,諸侯離心,皇天已奪其命。今日舉兵,是順乎天而應乎人。’”

“商湯於是會集各路諸侯於亳地,登臺誓師。他宣讀《湯誓》,聲震原野:‘非我小子敢行作亂!實乃夏王犯下滔天罪孽,上天命我誅之。我畏天之威,不敢不從。夏王耗盡民力,盤剝百姓,萬民皆願與之同死。其德敗壞至此,我必往伐之!’誓師畢,商湯親率聯軍西進,直逼夏都。”

“夏桀倉促調集軍隊,與商師戰於鳴條之野。可夏朝士卒早已恨透桀的統治,兩軍剛一交鋒,夏軍便紛紛倒戈,陣腳大亂。桀見大勢已去,帶著少數寵臣倉皇南逃,最終在南巢被商軍追上。商湯未殺夏桀,只將他流放於南巢亭山。不久之後,桀便病死於流放之地。延續四百餘年的夏朝,就此終結。”

“滅夏之後,各路諸侯共推商湯為天子,商朝自此而立。湯即位之初,便作《湯誥》昭告天下,告誡群臣‘有功於民,勤力乃事’,萬不可步夏桀後塵,驕奢淫逸,殘民以逞。他輕徭薄賦,安撫流民,興修水利,天下重歸太平,四方諸侯盡數來朝。”

說到此處,桑小勇撥了撥篝火,火星四濺,他沉聲道:“所以說,這天下從來非一家一姓之私產,天命也無永恆不變之歸宿。君主修德行仁、愛民如子,天命便歸之;君主暴虐無道、背棄民心,天命便移之。夏桀失德而失天下,商湯修仁而得天下,這便是王朝興替背後亙古不變的道理 —— 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

話音落下,殿內一時寂然。豬二弟聽得入了神,手裡攥著半塊麥餅都忘了往嘴裡送。姬辛怔怔望著神臺上斑駁朽舊的商王牌位,篝火跳動的暖光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眼底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情緒,不知不覺竟然有一滴眼淚流了下來,他雖然連忙擦掉,但卻被桑小勇看到了。。老白猿像是在思索著什麼一樣,時而觀察姬辛的反應,時而觀看桑小勇的神情。殿外山風嗚咽捲過破窗,吹得滿地甲骨殘片沙沙作響,彷彿六百年殷商的興衰往事,都在這荒祠寒夜之中,伴著星火餘溫,緩緩沉進了歲月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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